“哦,对,万隆商号。”张易之恍然,对杜承恩笑道,“你看,陛下金口玉言。这赵万隆虽说是个商人,倒有几分忠心。”
杜承恩背后已渗出冷汗。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还不明白,就白在官场混这么多年了。陛下金口玉言“忠义”,他一个度支郎中,难道还敢说这商号不堪用?
“是……陛下慧眼如炬。”杜承恩勉强笑道。
张易之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窘迫,又闲谈了几句各衙门炭敬、年节赏赐等无关痛痒之事,便起身告辞:“杜郎中公务繁忙,本官就不多叨扰了。对了,”走到门口,他忽又转身,语气温和如初,“漕运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杜郎中还需……多多斟酌。陛下最厌朝中争执,若为这点小事闹得沸沸扬扬,扰了陛下静养,反倒不美。”
说罢,含笑颔首,带着小内侍飘然而去。
杜承恩站在堂门口,望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积雪的甬道尽头,半晌没动。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觉得心头更冷。
回到堂内,属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一位年纪较长的员外郎低声道:“郎中,那张常侍的话……”
“话?”杜承恩苦笑,“你可听出他哪句话是‘明示’?句句都在说陛下如何,句句都在夸万隆‘忠义’,句句都在劝我等‘勿起争执’。可句句……都是刀子啊。”
属官们默然。
“那……永丰和通达那边……”
杜承恩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重新议吧。万隆商号……虽资历浅些,但既有‘忠义’之名,或可……予以考虑。至于永丰、通达……寻些由头,将损耗预估算高些,船队调度写麻烦些。总之,要让呈报上去的文书里,万隆看起来……不那么差。”
他说得艰难。为官二十余载,他自问还算恪尽职守,虽无大功,亦无大过。可如今……
“郎中,”那老员外郎忽然道,“此事……是否再请示一下尚书大人?或……禀报张相?”
杜承恩睁开眼,眼中满是无奈:“尚书大人昨日已将文书送回,朱笔记号就在上面。至于张相……”他想起张柬之那张日益苍老、眉头深锁的脸,想起魏元忠前几日因直言被陛下斥责“多事”,想起满朝文武如今噤若寒蝉的模样,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就……这么办吧。”
堂内算盘声重新响起,却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三日后,漕运承运资格的核定文书送至尚书省。
“万隆商号”赫然在列,虽未居首,却也挤进了前三。而往年稳居前列的“永丰号”,因“船队老旧,恐增损耗”被降等;“通达号”则因“东主李通达近年多病,恐难亲力操持”而落选。
消息传出,永丰号东主气得当堂摔了茶盏,却敢怒不敢言。李通达则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次日便告病不出,据说吐了血。
而万隆商号的赵东主,当夜便在洛阳最贵的酒楼“醉仙居”包下整层,大宴宾客。席间虽未明言,但那春风得意的神色,那频频举杯向皇城方向致意的动作,无不昭示着他的后台与底气。
此事在户部内部引起了一阵低微的波澜,但很快便平息下去。几位原本为永丰、通达鸣不平的属官,或被调去闲职,或被“劝告”谨言慎行。度支郎中杜承恩请了三天病假,再回衙门时,鬓角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人也更加沉默。
又过数日,常朝。
武曌的精神比前几日略好些,勉强出席了朝会。她依旧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裹着厚重的貂裘,说话时气息短促,偶尔以帕掩口低咳。
议罢几件边镇冬防、春耕预备的常事,眼看就要散朝。一直侍立在御座侧后方的张昌宗,忽然微微倾身,在女皇耳边低语了一句。
声音极轻,阶下百官无人听清。
武曌闻言,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殿下:“安东都护府今冬的军饷衣甲,可都发放到位了?”
兵部尚书李迥秀出列:“回陛下,十日前已悉数起运,按行程,此刻当已抵达。”
武曌“嗯”了一声,似乎仍不放心,又补充道:“北地苦寒,将士戍边不易。着沿途州县务必保证输送顺畅,若有延误克扣,严惩不贷。”
“臣遵旨。”李迥秀躬身领命,心中却有些诧异——安东都护府的冬饷发放,并非急务,陛下怎会突然在朝会上特意问起?且时间、地点皆精准,仿佛有人专门提醒一般。
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向御座侧后方。张昌宗正垂手而立,眼帘低垂,神色恭谨,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散朝后,几位大臣在廊下低声议论。
“陛下今日怎的忽然问起安东的冬饷?”有人疑惑。
“怕是有人‘提醒’了。”另一人低声道,目光朝控鹤监方向瞟了瞟。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精力不济,许多细务,怕是都靠身边人‘提醒’了……”
“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