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三日的大雪终于停歇,天空露出一种被洗刷过的、冷冽的灰蓝色。阳光薄薄地铺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各衙门的官吏们早早便出门,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赶往皇城应卯,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户部衙门位于皇城东南隅,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因主管天下钱粮税赋,此处常年算盘声不绝于耳,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账簿与铜钱混杂的气味。今日,度支司的堂屋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度支郎中杜承恩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关于明年江淮漕运承运资格的审核材料。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下首坐着几位员外郎、主事,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先开口。
“都看过了?”杜承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一位员外郎硬着头皮回道:“回郎中,七家候选商号的资历、船队、往年承运记录,皆已核验完毕。按历年章程,当以‘永丰号’与‘通达号’为首选。‘永丰’船队规模最大,经验最丰;‘通达’虽规模稍逊,但去岁漕运损耗最低,且东主李通达为人诚信,在江淮口碑颇佳。”
杜承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另一份文书上。那是排名第三的“万隆商号”的材料。这家商号成立不过五年,船队规模平平,往年只承运过一些零散的地方贡物,从未接过漕运这样的肥差。可偏偏这份材料被放在了最上面,且旁边还用朱笔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那是昨日尚书大人亲自送还时,随手画下的。
“万隆呢?”杜承恩问。
堂内静了一瞬。另一位主事低声道:“万隆商号……资历尚浅,船队规模不足永丰三成,且东主赵万隆……风评似乎有些……”
“有些什么?”
“市井传闻,此人……善于钻营,与某些……官面上的人物走动颇密。”主事说得极其委婉。
杜承恩岂会不懂?他这几日在衙门里,已隐约听到风声,说那赵万隆似乎攀上了修业坊张府的门路。这漕运的差事,往年都是肥得流油,多少人眼红。今年突然冒出个名不见经传的万隆号来争,背后若无人撑腰,谁信?
可规矩就是规矩。漕运事关国计民生,数百万石粮食的转运,岂能儿戏?若因私废公,选了个不堪用的,出了纰漏,他这个度支郎中第一个逃不掉干系。
正踌躇间,堂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书吏快步进来,附耳低语:“郎中,张常侍来了。”
杜承恩心头一跳。张易之?他来户部作甚?控鹤监与户部钱粮,八竿子打不着。
不及细想,他已起身整衣,带着属官迎出堂外。
张易之已过了仪门,正负手站在院中一株覆雪的老梅下,仰头赏花。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狐裘,发束玉冠,在这满院积雪与赭色官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雅出尘。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内侍,垂手侍立。
“下官杜承恩,不知张常侍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杜承恩上前躬身行礼。
张易之转过身,面上带着温润笑意,亲手虚扶:“杜郎中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奉陛下之命,去将作监看看新制乐器的图样,路过贵衙,想起前日陛下还问起今冬各衙门炭敬发放可还及时,便顺道过来看看。没打扰杜郎中公务吧?”
“岂敢岂敢!常侍莅临,蓬荜生辉。”杜承恩连忙道,“请常侍入内奉茶。”
张易之也不推辞,随杜承恩进了堂屋。他目光随意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落在那些漕运材料上时,微微顿了顿。
杜承恩心头又是一紧,忙令人奉上热茶。
“杜郎中这是……在忙明年漕运的事?”张易之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状似随意地问道。
“正是。年关将近,需将明年一应事宜早些定下。”
“嗯,漕运乃国脉所系,马虎不得。”张易之点头,啜了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前日本官随侍陛下时,陛下还提起,说去岁江南道有几处漕渠淤塞,转运延误,平白损耗了不少粮食。陛下甚是挂心,嘱咐今年务必选个稳妥可靠的商号,宁可慢些,也要稳妥。”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谈。可杜承恩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陛下挂心,嘱咐稳妥。
“陛下圣明,体恤下情。下官等定当谨慎遴选,不负圣望。”杜承恩恭敬道。
张易之笑了笑,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腕上一串沉香木珠:“陛下还感慨,说如今朝中,肯实心办事的人不多了。倒是有些商贾,虽出身市井,却懂得知恩图报,譬如……那个叫什么来着?”他侧头看向身后小内侍。
小内侍忙躬身:“常侍,是万隆商号的赵东主。前日控鹤监新编《万岁乐舞》,所需锦缎彩帛甚多,一时筹措不及,还是赵东主听闻后,连夜从自家库中调拨了上好的吴绫蜀锦送来,解了燃眉之急。陛下得知后,还赞了句‘商贾之中,亦有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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