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暑气来得又早又猛。刚过巳时,日头便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将宫墙青砖烤得发烫,连树荫都仿佛被蒸得稀薄了三分。东宫后园的池塘里,荷花倒开得恣意,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卷边,香气混着水汽,被热风一搅,变成一种黏腻的甜。
水榭临水而建,三面开敞,只悬着细竹帘遮挡日光。帘子半卷,漏进些斑驳的光影,在水磨石地上晃晃悠悠。李重润脱了外袍,只着一件素纱单衣,赤脚坐在竹席上,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凝成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侍女端来冰镇的酸梅汤,青瓷碗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李重润接过来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直灌下去,才觉得胸口的燥热稍缓。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妹妹。
永泰公主李仙蕙斜倚在栏杆旁,一手执团扇轻轻摇着,一手从冰鉴里拈起一颗剥好的莲子,送入口中。她穿着鹅黄团花纹的纱罗襦裙,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缠枝,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因怕热,长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插一支碧玉蜻蜓簪,碎发被汗濡湿,贴在耳侧。
“这天气,真真要闷煞人了。”李仙蕙吐掉莲心,蹙眉道,“听说尚衣局这两日赶制纱縠夏衣,祖母吩咐要多用冰蚕丝,穿着才轻透。可内侍省说,去岁存的冰已化了大半,今夏怕是不够用。”
李重润将空碗放下,擦了擦汗:“祖母宫里的用度,自然是要保障的。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前日随父王入宫请安,见祖母虽强打精神,可脸色实在不好。说话时气息短促,咳了几次,手也颤得厉害。”
李仙蕙手中团扇停了停。她转过头,眼中浮起忧虑:“我也听说了。前日我去问安,正遇上张昌宗在念什么新诗,祖母竟握着他的手,说‘还是六郎知心,懂得朕的喜好’。我……”她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我当时站在帘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难受得紧。”
水榭里静了片刻。只有池边柳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撕扯着闷热的空气。
李重润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壁上的缠枝纹。良久,他才低声道:“祖母英明一世,如今病中……难免依赖身边人。那张易之、张昌宗,虽无甚才德,倒确实会伺候。”
这话说得委婉,可李仙蕙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隐忧。她挪到兄长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兄长,我听说不止是伺候。前几日,兵部李尚书入宫禀报边事,奏章是先送到控鹤监,由张易之过了目,才呈给祖母的。还有,吏部那边……”
“仙蕙。”李重润打断她,抬眼看了看水榭外侍立的几个宫女太监。那些人垂手站在日头下,个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挥了挥手:“你们退远些,去廊下候着,这里不用伺候了。”
宫人齐声应诺,悄步退到十步外的廊檐下。水榭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李重润这才继续道:“这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不止吏部兵部,听说连户部的钱粮调度、工部的工程奏报,有时也要经他们手。国政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可张相他们……”李仙蕙迟疑道,“张柬之相公、魏元忠御史,他们难道就不管么?”
“管?”李重润苦笑,“怎么管?祖母如今病重,最听不得逆耳之言。张相他们也是投鼠忌器,怕刺激了祖母,病情加重。只能暗中周旋,徐徐图之。”
他说着,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重:“可我担心,这般纵容下去,那二人气焰只会愈发嚣张。他们今日敢插手奏章,明日就敢假传圣旨;今日收受贿赂,明日就敢卖官鬻爵。长此以往,朝纲何在?祖母一世英名,岂不毁于小人之手?”
这番话他说得激动,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李仙蕙忙拉住他的袖子,急道:“兄长慎言!这话若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李重润年轻气盛,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冲上来,脱口道,“我身为皇太孙,难道连忧心国事、直言时弊都不能?祖母是圣明,可如今病中糊涂,被这等小人蒙蔽视听,我做孙儿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兄长!”李仙蕙脸色发白,眼中已见了泪光,“您……您怎么敢说祖母‘糊涂’!这话……这话是大不敬啊!”
话一出口,李重润自己也愣住了。他怔怔看着妹妹惊恐的脸,方才那股热血倏然冷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水榭里又静下来。蝉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李仙蕙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兄长,我知道您是忧心国事,是孝顺祖母。可……可如今情势不同往日。那张氏兄弟日夜侍奉在祖母身边,最得祖母欢心。您这些话,若被他们听去,添油加醋传到祖母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握住兄长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冷汗。
“兄长,您忘了来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