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三个月,将作监的工匠、少府监调派的物料、河南府征发的民夫,以近乎狂热的速度,将女皇的意志变成了现实。“三阳宫”如同从山石林木间自然生长出来一般,矗立在石淙河北岸一片向阳开阔的坡地上。
宫殿建筑群并未遵循洛阳宫城那种严格的中轴对称与重重殿宇叠加的范式,而是巧妙地“因地制宜”。主要殿阁“迎仙殿”坐落在坡地最高处,基座以本地开采的青灰色岩石垒砌,与山体颜色融为一体,殿身采用大量的木构,斗拱飞檐并不过分夸张,线条反而显得舒展,仿佛欲承接山间云气。从“迎仙殿”向南,一条依山势起伏、覆盖着简瓦的长廊蜿蜒而下,连接着几处较小的观景亭阁,如“听淙亭”、“揽翠轩”,最后通往河岸边最为宏丽的“观澜阁”。
“观澜阁”是整个离宫的点睛之笔。它半悬于石淙河之上,巨大的木柱深深打入河岸岩基,楼分三层,四面开敞,设有多重可开合的雕花槅扇与栏杆。人立阁中,脚下便是奔腾的河水,水声盈耳,水汽沾衣,对岸嶙峋的岩壁与上游冲泻而下的白练般的水流尽收眼底,视野极为开阔。阁顶铺着光润的黛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幽光,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
宫室之间的空地,并未全部用砖石铺就,反而保留了大片自然草地,点缀着从山中移栽来的古松、奇石,以及正值花期的杜鹃、山桃。碎石小径在草地和林木间穿梭,颇有几分野趣。整个离宫建筑,用材虽不乏名贵木料与精美雕饰,但整体气质力求“雅致”而非“奢靡”,追求的是与嵩山雄浑、石淙清幽的自然环境的和谐共生,确乎有几分“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意味。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并非这些人力营建的亭台楼阁,而是宫墙之外、与“观澜阁”遥遥相对的那一处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观——石淙河在此拐了一个缓弯,河道骤然收束,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河床中,亿万年来被水流冲刷磨蚀的无数巨石,大小不一,大者如屋,小者如磨,浑圆光洁,杂乱却又仿佛有某种韵律地堆叠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急流撞上这些巨石,或被分割成万千银亮的水线,或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持续不断的、或高亢或低沉、或清脆或浑厚的淙淙声响,交织成一片宏大而不聒噪、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自然交响。
更为奇特的是,河北岸(略偏上游,正对“观澜阁”最佳观景面),一堵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天然石壁拔地而起。石壁高约十数丈,宽逾二十丈,整体呈灰白色,岩体平整光滑,仿佛被天神的巨斧精心劈削过,又经无数年风雨流水打磨,呈现出一种庄严、沉默、近乎神圣的质感。石壁下方部分没入河水中,受常年浸润,颜色更深,生着些深绿色的苔藓;上方则裸露在春日阳光与山风里,岩面在特定角度下,竟隐隐有玉质般的光泽。这堵巨壁,犹如天地设下的一道宏伟屏风,静静地聆听着脚下石淙河永无止息的奏鸣,也倒映着粼粼波光与水汽氤氲出的迷离虹彩。
四月十五,吉日。圣驾自洛阳启銮,前往刚落成的三阳宫。
仪仗虽比在洛阳城内简省,但依旧显赫。龙旗凤辇,金瓜斧钺,羽林军士甲胄鲜明,文武随员车马连绵。队伍出了洛阳城南的定鼎门,沿着通往嵩山的官道迤逦而行。春日田野新绿,山花点缀,但对于道路两旁被迫跪迎、偷偷抬眼窥视天颜的百姓,以及随行中那些心怀忧虑的官员而言,这趟“山水之游”的兴致,恐怕要大打折扣。
宰相张柬之也在随行之列。他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马上,位于文官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掠过沿途刚刚返青、却因前些时日大量征发民夫而显得有些疏于打理的麦田,他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越是靠近嵩山,看到络绎不绝运送后续物资材料的车队,听到隐约从山中传来的、似乎还未完全停歇的凿石伐木之声,他胸中的那股郁气便越是积聚。山河之美,在他眼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劳民伤财的阴影。他偶尔抬眼望向御辇方向,眼神复杂。御辇旁,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骑着骏马,锦衣华服,顾盼生辉,正与女皇銮驾离得极近,不时含笑低语,显然圣眷正浓。张柬之的嘴角紧紧抿起,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现,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一切情绪压入那副清癯而刚硬的面孔之下。他想起临行前狄仁杰那无声的叹息和沉重的目光,两位老臣虽未多言,但那份忧心,却是相通的。
抵达三阳宫时,已近黄昏。夕阳给崭新的殿宇瓦顶和远处的嵩山群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武曌并未立即进入“迎仙殿”休息,而是直接乘着步辇,来到了“观澜阁”。
当她被张易之小心翼翼搀扶着,踏上“观澜阁”最高层敞轩时,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不由得驻足,良久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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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斜的阳光正照射在对岸那堵巨大的石壁上,灰白的岩体反射着金光,宛如一面巨大的、燃烧的铜镜。石壁下,石淙河水奔腾激荡,雪浪翻卷,轰鸣之声经过山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