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鸣,愈发显得雄浑而充满力量。水汽升腾,在夕阳中形成淡淡的、不断变幻的霞霭,偶有飞鸟掠过,更添生动。远处嵩山主峰叠翠,云雾缭绕。
这里没有奏章,没有朝会,没有洛阳宫殿里那种无所不在的、精心算计的寂静。只有天地自然的壮阔声响与无言的威严。
“陛下,此处风大,水汽寒凉,不如……”张昌宗在一旁柔声劝道,递上一件备好的孔雀绒披风。
武曌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与水流的气息,竟让她精神为之一振,连日的车马劳顿似乎也消散不少。她望着那巨壁,目光深深,仿佛被其吸引。
“好一处造化钟神秀。”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沉浸其中的感慨,“水石相激,亘古不息。这石壁……沉默如山,却似蕴藏着无穷话语。”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对着这自然奇观诉说。
张易之察言观色,立刻含笑接道:“天地有此胜景,沉寂万千岁月,正是等待陛下圣驾亲临,以天纵之才、帝王之气,为之点化赋魂。陛下请看,这石壁平展如砥,色泽温润,岂非天赐的巨幅纸张,正待御笔题咏,铭刻盛世华章?”
这话说得极其巧妙,将武曌的观感与帝王功业、文采风流直接联系起来。武曌闻言,嘴角果然微微上扬,目光在那巨壁上流连,先前眼眸中那一丝纯粹的沉浸,渐渐融入了属于统治者的审视与规划。这巨壁的天然形态,的确让她产生了某种冲动——一种将个人意志、时代印记与这永恒自然结合在一起的冲动。
“易之所言,甚合朕意。”她终于转过身,在宫人铺好的锦垫上坐下,依旧面朝石淙河与巨壁,“如此山水,不可无文。传旨下去,明日于此处设宴,朕要邀太子、相王、诸王、宰相及文学侍从之臣,共赏奇景,同赋新诗。”
“臣遵旨!”张易之笑容更盛,与张昌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诗宴,又是他们可以展现才艺、烘托气氛、进一步固宠的好机会。
消息传开,随行官员反应各异。狄仁杰在安排的客舍中听闻,只是摇了摇头,望着窗外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巨壁,心事重重。赋诗雅集本是风雅事,但在这种耗费巨资新成的离宫,其象征意义已远超文学本身。他只盼明日诗宴,莫要再引出什么更耗民力之事。
张柬之在自己简陋的居所内(他特意选择了最偏远的客舍),听到同僚转述,手中正在翻阅的一卷《贞观政要》险些滑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胸中翻腾的情绪。山水之乐,非要如此兴师动众、群臣奉和吗?这究竟是陶冶性情,还是又一场彰显权威、消耗国力的仪典?他仿佛看到,明日那巨壁之前,又将是一幅君臣“其乐融融”的盛大图景,而真正的民生疾苦,似乎都被这嵩山的云雾和石淙的水声隔绝在外了。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却终究只是将书卷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夜幕降临,三阳宫各处亮起灯火,倒映在石淙河中,碎成点点金星。水声依旧,轰鸣入耳,仿佛亘古不变的背景音。武曌宿在“迎仙殿”,枕着隐隐传来的水声入眠,梦中或许有山水清音,或许有巨壁如碑。而对岸那堵沉默的巨壁,在星空下越发显得黝黑神秘,它似乎预感到,自己光洁了千万年的岩体,即将承载一个时代、一位非凡帝王与她的臣子们,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一笔,将是风雅,是权威,是欲望,也是历史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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