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那里看看。”东方墨目光锁定了前方不远处一面不起眼的招牌。那招牌半新不旧,黑底子上写着“丰裕粮栈”四个字,但在门楣一侧,悬挂着一个仅巴掌大小、木纹天然的徽记——一株饱满的谷穗环绕着一枚简化的海贝。这正是“粟珍阁”在大唐境内众多掩护网点之一的标准标识。
青鸾会意。二人如同寻常打听行情的顾客,走进了粮栈。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粮垛整齐,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香气。掌柜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精瘦男子,正拨拉着算盘,见有客来,抬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二位客官,看粮?新到的河东小米,颗粒饱满;江南稻米也有,就是价稍贵些;若是自家吃,咱店里的陈年粟米最是实惠……”
东方墨踱到小米的粮垛前,伸手抄起一把,仔细看着颗粒,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掌柜的,这河东小米,确是今年的新粮?怎地色泽稍暗?”
掌柜眼神微动,面上笑容不变:“客官好眼力。确是今年新粮,不过是从河东经黄河、渭水漕运转运而来,途中难免有些潮气,色泽是稍逊本地新收的,但绝无霉变,香味足,出饭多。价钱上,也比本地粮便宜些。”他顿了顿,似在观察东方墨,“看客官像是读书人,可是替书院或大户采买?”
“游学至此,见长安米价似比往年高些,有些好奇。”东方墨放下小米,语气随意,“听说这家店口碑不错,货品也齐全,特来看看。掌柜的,你这店……似乎与别家不同?我看这徽记别致。”他指了指门楣。
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谨慎:“客官说笑了,不过是个老物件,图个吉利。小店诚信经营,粮源确实比别家稍广些,南方的稻米,辽东的豆子,甚至偶尔有些海外传来的稀奇种子,也都沾点边。价格嘛,不敢说最低,但保证分量足、品质实。客官若是长期要,或量大,价钱还可再商量。”
“海外种子?”青鸾适时插话,声音温和,“倒是新鲜。不知是何种作物?关中水土可适合?”
“多是些菜蔬瓜果的种,”掌柜答道,“比如一种叫‘翡翠瓜’的胡瓜,产量尚可,口感清爽。还有耐旱的‘沙地豆’……不过这些,多是附带着卖,或赠予老主顾试种,成不成,还得看天时地利。小店主营,还是这些扎实的粮食。”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二位若只是打听,不妨多看看。若是采买,小的可让人详细介绍。”
东方墨与青鸾交换了一个眼神。从掌柜滴水不漏又略带机锋的回答中,他们得到了几个信息:粟珍阁的网络在运作,但相当谨慎;尝试引入改良作物,但推广不易,阻力不小;粮价上涨是普遍现象,但这里或许凭借更广的渠道,仍能保持相对稳定和一定的品质。
又闲聊几句关中的天气和收成后,二人称再逛逛,便离开了粮栈。
走出店门,秋日的阳光已完全驱散了晨雾,长安城的轮廓清晰而恢弘,却也带着几分褪色的沧桑。街道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谨慎,但根基尚稳。”青鸾低声道,“那掌柜绝非普通商贾,眼神里有东西。手下伙计看似寻常,站位却暗合护卫之理。”
“嗯。”东方墨颔首,“能在长安立足,将生意做到不引人注目却又能传递物资、信息,已属不易。推广新种,更是难上加难。地方官吏、原有粮商、乃至习惯了旧习的农民,都是阻碍。可见我们以往想的,还是简单了些。”
天色渐晚,他们不再流连,按预先的计划,向城南一处香火不盛、位置幽僻的道观行去。那里是墨羽在长安城内众多秘密联络点之一,今夜他们将在此歇脚,并听取长安据点负责人的初步汇报。
道观掩映在一片古槐林中,门庭冷落。叩开侧门,对上暗号后,一位神情沉静、道士打扮的中年人将他们引入后院静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尘不染,早已备好热水饭食。
待道人退下,室内只剩二人。烛火点燃,映照着他们卸去部分伪装的、略显疲惫却目光清明的脸。
“第一天,感觉如何?”东方墨斟了两杯热茶,递给青鸾一杯。
青鸾接过,没有立刻喝,望着跳动的烛火:“暮气。繁华的骨架还在,但内里精气神散了。武曌在洛阳再造了一个中心,却未能完全消化长安的魂魄。这里的人,对神都的事,有种隔岸观火的疏离,甚至……隐隐的不屑,但又被现实压得不得不低头。军备看似如常,但我观察到几个细节,武库出入管理、坊间巡丁的精神面貌,都与太宗高宗时不可同日而语。府兵制败坏,募兵又良莠不齐,真有大变,堪忧。”
东方墨慢慢饮着茶:“经济上,也是如此。漕运减量,商业重心东移,长安的枢纽地位下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中的农业基础、手工业底蕴、庞大的人口和消费能力,依然支撑着它缓慢运行。粟珍阁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并试图有所作为,已属难得。只是我们原先期望的,通过粮食和农业技术更快、更广泛地改善底层民生的想法,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