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透过高大殿门上方精致的窗棂,在空旷宏伟的殿内投下几道斜长的、尘埃飞舞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清漆、以及一种类似檀香却又更为清冽的香气——那是为了此次会见,特意从库房中取出的、珍藏多年的极品沉香。
太极殿内,庄严肃穆到了极致。持统天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今日她未戴沉重的冕旒,只着一身最为庄重的十二章纹衮衣,头发梳成高耸的“大垂发”式样,饰以金钗玉簪。她的面容经过精心修饰,试图掩盖连日的焦虑与疲惫,维持着天皇应有的威仪,但放在膝上、交叠的双手,指尖却微微泛白。
御座之下,左右两班,亲王、诸王、一位(即正一位)至五位以上的公卿,身着正式朝服,按品序列,垂手肃立。人数比昨日港口迎接时少了许多,却尽是倭国真正的权力核心。每个人都屏息凝神,低垂着眼帘,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冒犯。偌大的宫殿,竟安静得能听到殿外远处巡逻卫士极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
藤原不比等立于文官班首,神色沉凝。他昨夜几乎未眠,反复推敲着今日可能面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姿态。他知道,今日这场“御前对话”,将决定未来数十年,乃至更久,倭国与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华胥之间的关系基调。
殿门处传来内侍尖细而拖长的通禀:“华胥国元首陛下、军事首席阁下——驾到——!”
所有垂首的倭国君臣,身体同时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脚步声响起。并非许多人想象中金属靴踏地的铿锵,也不是木屐的清脆,而是一种极为平稳、轻缓,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步履声,从容不迫地由远及近。
东方墨与青鸾并肩步入殿中。
东方墨依旧身着那身玄色银纹深衣,青鸾则是月白雷纹劲装礼服。两人的衣着在满殿倭国君臣繁复厚重的朝服对比下,显得异常简洁,却自有一种迥异于凡俗的清爽与超然。他们步伐一致,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侧躬身的人群,最终落在御座之上的持统天皇身上。
东方墨微微颔首,青鸾亦随之颔首。这是一个平等的、国主之间的礼节。动作自然流畅,毫无刻意,却让殿中许多老派公卿心头一紧,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无奈与认命——在对方展示出的力量与文明维度前,似乎连计较礼节的资格都没有了。
持统天皇在御座上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元首陛下,首席阁下远来辛苦。请入座。”
御座前方略低处,早已设好了两张与御座规制相仿、只是略小一些的紫檀木坐榻,铺着崭新的、织有龙凤云纹的锦缎坐褥。这是超越亲王、甚至超越皇太子规格的待遇。
东方墨与青鸾坦然就座。随行的四名华胥人员则无声地立于坐榻之后,如同四座沉静的礁石。
短暂的寂静。沉香的气息丝丝袅袅。
持统天皇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谨慎而恭敬:“元首陛下与首席阁下驾临鄙国,实乃旷古未有之盛事。朕与群臣,皆感殊荣。不知陛下游历我国近岁,于我风土人情,有何见教?” 这是一个安全的、开放性的问题,旨在开启话题,同时试探对方的态度。
东方墨目光平静地看向持统天皇,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却又无丝毫压迫感,只是平静地陈述:“贵国山川秀美,百姓勤勉,礼制仿唐,颇有章法。然……”
他顿了顿,这个“然”字让所有倭国君臣的心提了起来。
“然,余观贵国上下,仿唐风甚笃,乃至衣食住行、典章制度,皆以唐土为圭臬。此慕华向学之心,可嘉。” 东方墨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大殿中回荡,“然,学者,当师其意,而非仅袭其形。唐土之制,源于其地、其时、其民,移之海东,水土未必尽合。且……”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垂首的公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重锤:“且唐土自身,制度沿革,代有损益,并非亘古不变之真理。今武周代唐,女主临朝,其制又生新变。贵国亦步亦趋,可曾想过,所步者为何?所趋者何向?”
这番话,看似平缓,却如惊雷般在殿中倭国君臣心中炸响!尤其是最后几句!
一直以来,“唐化”是倭国自圣德太子以来坚定不移的国策,是文明开化的象征,是获得“小中华”身份认同的基石。他们模仿唐朝的律令、官制、都城、服饰、文字……几乎一切。从未有人,敢在如此庄严的场合,如此直白地指出“仿其形”与“师其意”的区别,更无人敢将“唐土之制并非真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甚至,还点出了如今唐土(武周)自身正在剧烈变动的事实!
藤原不比等心中巨震,他瞬间明白了东方墨这番话的深意——这不仅是点评,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甚至是一种对倭国现行道路隐晦的“否定”!而对方提及武周,更是一种提醒:你们所仰望的母版,自身已陷入困局。
本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