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倒是学乖了。” 她沉默片刻,又问,“承嗣、三思他们呢?这两日可还安分?”
婉儿垂眸:“魏王称病,闭门不出。梁王……昨日去了太平公主府上,据说相谈甚欢,直至夜深方归。”
“太平……”武曌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深邃起来。这个女儿,近来是越发沉静,也越发让人看不透了。她与武三思走近,是想借武氏余威?还是另有所图?
凉亭外,秋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碧水,也带来阵阵寒意。武曌拢了拢披风,目光投向远方,越过宫墙,仿佛能看到东宫那座在秋日下显得格外沉寂的殿宇。
立了太子,心却并未因此安定下来。反而像是打开了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棋局。李哲的谨小慎微在她预料之中,但那种近乎刻意的疏离与畏惧,也让她心中时不时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那是她的儿子,身上流着她的血,如今却像防备最凶恶的敌人一样防备着她。
而更深的寒意,来自她对自己所创造的这个“武周”未来的清晰认知。太子的确立,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名为“李唐回归”的大门。无论她如何限制、如何操控,只要她闭眼,这扇门就会无可阻挡地彻底敞开。她毕生的功业,她倾注心血打造的王朝,将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在她身后迅速坍塌、湮灭。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预感,比任何政敌的攻击更让她感到疲惫和……孤独。
她下意识地伸手入怀,触到那枚温润的墨玉。冰凉的玉石此刻也染上了她的体温,但那句“常守本心”的赠言,此刻听来却像一句遥远而模糊的叹息。
她的本心,曾如烈火,要烧尽一切桎梏。如今,烈火燃尽,只剩这满目余烬,和余烬中深深的不甘。
“婉儿,”她忽然低声问,声音飘散在秋风里,“你说,后世之人,会如何评说朕?评说今日立太子之事?”
婉儿心头一震,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敏感。她斟酌着,谨慎答道:“陛下顺天应人,定储安国,乃明君之举。后世史笔,自当秉直记载。”
“秉直记载?”武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讥诮,“只怕他们笔下,‘顺天应人’是假,‘迫于形势’、‘无奈妥协’才是真。甚至……还会有人说,朕一生逆天而行,最终却不得不向天命、向李氏低头,乃是……咎由自取。”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凭栏望向浩渺的池水。水中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空和亭台楼阁的影子,随风晃动,破碎而不真实。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朕立了太子,给了这天下一个交代。至于身后之名……就留给那块无字的石头吧。”
婉儿深深垂下头,不敢接话。她知道女皇口中“无字的石头”指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只有她们二人才知晓的、关于身后事的决绝念头。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亭外阶下跪倒:“启奏陛下,控鹤监密报,华胥国‘粟珍阁’近日在洛阳、太原等地,以平价大量售出存粮,并宣布将持续至明年春荒结束。民间议论……颇多赞誉。”
武曌眉头微微一蹙。华胥……又是华胥。那个东方墨建立的海外国度,就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时时映照着她统治下的种种窘迫。北疆缺粮,朝廷调度尚在扯皮,华胥的粮食却已通过那个神秘的“粟珍阁”流入民间,轻而易举地收获了民心赞誉。
“知道了。”她摆摆手,语气平淡,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恼怒?或许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羡慕与疲惫的比较。那个选择“立新火”的人,似乎总能在她最困顿的时候,以一种超然甚至优越的姿态,提醒她另一条道路的可能。
她再次握紧墨玉。利州江畔的那个夜晚,那个星空下青年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如果当年……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毫无意义的念头甩开。
路,是自己选的。走到了这一步,已无回头可能。
她转身,离开凉亭,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回宫吧。告诉太子,他呈递河北道蠲免心得的日期,改为明日午时之前。”
“是。”婉儿应道,心中明了,这突如其来的催促,并非真的急于看到太子的见解,而是女皇习惯性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展示,以及对太子那看似平静生活的一次微小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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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万里之外,华胥国,天枢城。
碧海蓝天,气候温润如春。城市依山傍海而建,白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巨大的风车在海风吹拂下缓缓转动,港口帆樯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