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井然。城市的中心,那座被称为“同心殿”的朴素建筑内,一场小范围的议事刚刚结束。
李恪揉了揉眉心,将一份来自中原的情报轻轻放在桌上。情报详细记述了武周立李显(哲)为太子的前因后果、朝野反应,以及后续的权力安排。
“尘埃落定了。”李恪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坐在他对面的李贤,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妥协之路。向现实妥协,向传统妥协,也向她自己无法真正战胜的东西妥协。立个太子,搞得如此悲壮无奈,倒像是她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弘翻阅着另一份关于“粟珍阁”在中原活动的报告,接口道:“无论如何,立储总归有助于稳定中原局势,减少动荡。于百姓而言,是好事。我们的粮食输送,也算恰逢其时,能帮衬一把。”
“帮衬?”李贤挑眉,“二哥,我们可不是在帮武周朝廷。我们是在帮那些可能挨饿的百姓。至于武曌……她此刻恐怕正恼火我们抢了她‘赈济灾民’的名头呢。”
李恪摆摆手,制止了侄儿们可能深入的争论。“中原之事,我们关注即可,不宜过多置喙。立太子只是开始,后续权力交接必然暗流汹涌。告诉玄影和莫文,加强对神都情报的收集,尤其是太平公主和武氏残余势力的动向。另外……”他顿了顿,“元首与副帅巡游至倭国,可有新消息传回?”
李弘道:“三日前有讯,元首与副帅准备在倭国难波津(今大阪)亮明身份。元首似有意在彼处盘桓一段时日,进一步推动‘海洋文明共同体’理念。”
李恪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天枢城充满活力的景象,又仿佛穿透万里云海,看到了神都洛阳那片沉郁的天空。“两条路,越走越远了。一条困于旧局,挣扎求存;一条开拓新宇,海阔天空。”他收回目光,语气坚定,“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让华胥之火,燃烧得更旺。”
殿外,海风送来潮湿而自由的气息。与神都那沉甸甸的、充满算计与暮气的秋风,恍如两个世界。
神都,上阳宫,观象台。
武曌再次独自登临此处,这是她近日来常做的举动。暮色四合,秋日的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也给脚下宏伟而寂静的神都宫阙披上了一层温暖却即将消逝的外衣。洛水如一条暗沉的玉带,蜿蜒远去。
她极目北望,那是河北道的方向,也是李唐龙兴之地太原的方向。立太子的诏书已经颁下,法统的指针拨回旧轨似乎已不可逆转。她又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初上,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孤单而微弱。
然后,她的目光投向更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是那个她从未踏足、却如影随形般存在的“华胥国”的方向。那个少年,和他的伙伴们,正在那片陌生的海域,践行着另一种关于文明和守护的诺言。
秋风萧瑟,卷起她鬓边白发,也带来深重的寒意。她缓缓握紧一直攥在掌心的墨玉,那“常守本心”的赠言,如同烙印,灼烫着她的灵魂。
本心……歧路……黄昏……
所有的词汇,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辉煌与无奈,最终都化入这沉沉暮色,化入她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得仿佛穿越了六十多年光阴的叹息。
立太子,不是终结。
而是她武曌,这位空前绝后的女皇,在生命黄昏的余晖里,为自己、为帝国、也为那段无法定义的历史,亲手拉开的……最后一幕大戏的序幕。
只是这幕戏的结局,早已写在了秋风里,写在了人心深处,写在了那无可更改的、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之中。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落幕之前,尽力保持最后的尊严,留下一个……足够复杂的背影。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神都。紫微宫的灯火,在东宫那片微弱光亮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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