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早已屏退,连上官婉儿也被吩咐在外间歇息。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武曌一人,和一盏孤零零燃在御案一角的鎏金雁足灯。
灯火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御案周围方寸之地,更远处则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殿内没有燃香,白日里浓郁的药气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带着尘埃和旧木气息的冰凉。秋夜的寒意透过厚重的殿门缝隙和紧闭的窗棂丝丝渗入,即便殿角铜盆里炭火未熄,那暖意也似乎被无边的寂静与黑暗吞噬了,驱不散肌肤上的寒栗。
武曌没有坐在御案后,也没有卧在榻上。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软绸中衣,披散着花白的长发,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那面巨大的、镶嵌着螺钿和琉璃的落地铜镜前。
镜子很高,几乎触到殿顶的藻井。光洁如水的镜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映出一个模糊而苍白的影子。她走近,影子逐渐清晰。
镜中的老妇人,面容憔悴,皮肤松弛,深刻的法令纹从鼻翼两侧延伸至嘴角,像两道刀刻的沟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目,如今虽仍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暮气。花白的长发失去了光泽,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银丝格外刺眼。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摸镜中自己的脸颊。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不是肌肤的温软,而是金属的无情。
这就是武曌。这就是圣神皇帝。
那个曾经让太宗皇帝侧目、让高宗皇帝倾心、让满朝文武战栗、让天下人匍匐的……武媚娘?
一股尖锐的酸楚猛然冲上鼻梁,眼眶瞬间湿热。但她死死咬住了牙,没有让那湿意凝聚成泪。哭?她武曌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真正哭过了?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缓缓放下手,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那枚墨玉。玉石温润,被她体温暖得几乎与体温无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而深邃的幽光。上面简朴的纹路,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指尖摩挲着玉石光滑的表面,那熟悉的触感,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利州江畔的夜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凉意,吹拂着她少女的脸颊。篝火噼啪,映红了那个青衫少年清俊而沉静的侧脸。星河倒悬,江水东流,涛声拍岸,仿佛亘古如此。少年将墨玉放入她掌心,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
“常守本心,得见真章。”他的声音清澈,像玉石相击。
那时的她,握紧还带着少年体温的玉石,心中激荡的是怎样的波澜?是逃离宫廷樊笼的侥幸?是对神秘力量的敬畏?还是对那句赠言似懂非懂的触动?
本心……那时的本心,简单得可怜,也强烈得可怕——活下去!不再任人宰割!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后来呢?
感业寺的青灯古佛,寂寞深入骨髓,本心是咬碎牙也要重回那吃人的宫廷。
重回宫廷后的步步惊心,与王皇后、萧淑妃的厮杀,本心是不惜一切代价,爬到最高处,将所有欺辱过她的人踩在脚下。
成为皇后,辅佐高宗,权倾朝野,本心是要证明女子不输男儿,要在这男权天下的世界里,打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高宗驾崩,废黜儿子,临朝称制,革唐为周……本心是什么?是那日益膨胀、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权力欲望?是开创前所未有之功业的雄心?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想要打破一切桎梏、证明“我能”的偏执?
她守住了吗?
她登上了前无古人的巅峰,以女子之身,南面称帝,号令天下。她改了服色,造了新字,封了神岳,平了叛乱,让四方来朝。她做到了无数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站在这绝顶之上,感受到的不是“一览众山小”的豪情,而是这彻骨的、无边无际的……寒意与孤独?
镜中的老妇人眼神空洞,映着跳跃的、微弱的灯火。
“朕的本心……”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掌中沉默的墨玉,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到底是什么?”
是要创造一个万世一系的“武周”王朝吗?
可这个王朝,连她自己的侄子都不堪托付,连她死后的一炷香火都未必保得住。狄仁杰那诛心一问,像毒刺一样扎在心上,拔不出来,日夜作痛。
是要青史留名,让后人永远铭记她武曌的丰功伟绩吗?
可那些史官,那些文人,会怎么写她?牝鸡司晨?篡位逆贼?心狠手辣?他们现在不敢写,等她闭了眼,那些恶毒的笔墨会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将她的功业涂抹得面目全非。她甚至能想象,后世那些道貌岸然的君王,会如何拿她作为警示后妃的绝佳反例。
是要向那个当年赠玉的青年证明,她选的路没错吗?
可他现在在哪里?在海外那个叫什么华胥的地方,和他的妻子、他的伙伴们,打造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