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毕生奋斗,与天斗,与人斗,与命斗,耗尽了心血,用尽了手段,背负了无数骂名,伤害了无数至亲(包括那两个跪在她面前、让她心如刀绞的儿子),最终,似乎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一个女子,哪怕再雄才大略,再心狠手辣,再逆天改命,也终究……跳不出那个由男人书写、由男人定义的历史棋盘。
她可以坐上棋手的位置,可以赢下一盘又一盘,甚至可以短暂地修改棋盘的规则。但当她力竭倒下,棋盘依旧,规则依旧,甚至很快就会有新的棋手(她的儿子,姓李的儿子)坐上来,将她留下的痕迹轻轻抹去,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呵……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竟是一场空么?为谁辛苦为谁忙?”
不甘!如同岩浆在地底奔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握紧墨玉,坚硬的边缘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从自怜自艾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眼中重新燃起那簇永不熄灭的、属于武曌的火焰。
不!不能是空!她武曌的一生,绝不能以这样的方式被定义,被遗忘!
就算要把江山还回去,就算要向现实低头,她也必须为自己,为武周,争取一个尽可能……不那么难堪的结局!
理性的寒冰,迅速覆盖了情感的岩浆。她开始冷静地、一条一条地分析,如同在朝堂上权衡最棘手的政事。
立武氏子侄? 此路已绝。武承嗣、武三思之流,无能且短视,强行扶植,自己身后必生大乱,武氏家族恐有灭顶之灾。且他们绝不会真心祭祀自己,武周法统将迅速被抛弃、抹杀。代价太大,收益为零。
立李旦? 这个儿子心灰意冷,一心向佛,且已公开坚决退让。强立之,他无志于此,难以掌控朝局,甚至可能引发李显及其支持者的不满,徒增变数。
立李显。 他性格软弱,易于控制(至少在现阶段);他有北疆微功,有一定声望(尽管这声望让她如鲠在喉);立他,可迅速稳定朝野,安抚李唐旧臣和北疆军民;他是亲生儿子,按礼法,他继位后必须祭祀自己,武周国号或许不存,但她武曌作为“则天大圣皇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这个尊号)的历史地位,或许能以某种方式得以保留。而且,自己还有时间,在生前逐步完成权力交接,将重要职位换上相对放心的人,为身后布局。
每一条分析,都冰冷地指向同一个结论:立李显,是当前所有糟糕选项中,最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痛苦吗?痛苦。如同亲手将自己毕生孕育、珍视的孩子(武周理想)扼杀。
屈辱吗?屈辱。意味着她向自己曾奋力打破的传统,向那无形的、名为“天命”与“人心”的巨网,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但,这就是政治。残酷的、没有温情可言的政治。个人的情感与理想,在现实利益和江山稳固面前,必须让步。
“罢了……罢了……”她对着镜中苍老的自己,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凉的镜面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争不动了……也……不必争了。”
不是认输,而是换一种方式,去争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历史的评价,身后的安宁,以及……武曌这个名字,不至于被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一个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她缓缓转身,离开铜镜,走回御案旁。灯火将她佝偻却依旧挺直的影子,投在身后空旷的殿壁上,巨大而孤独。
她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的诏书用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为了写立太子的诏书,那需要正式的场合和程式。
而是为自己,写下此刻心中翻腾的、关于身后事的决断。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晕开。她写得极慢,极用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朕百年之后,归葬乾陵,祔先帝之侧。陵前立碑,但取白石,光洁无字。一应功德铭记,概不镌刻。朕之是非功过,留与后人,留与青天。”
无字碑。
既然你们总要评说,总要涂抹,那就给你们一块空白的石头。任你们褒贬,任你们揣测。真正的武曌,不在这石头上,在你们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和定义的、那波澜壮阔又充满矛盾的六十年人生里!
写罢,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决绝,有傲岸,有无奈,也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苍凉。
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没有放入奏章匣,而是塞进了御案最底层一个带锁的暗格里。钥匙,只有一把,在她贴身的香囊里。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枚墨玉,紧紧握在掌心,直到玉石的温度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