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影在殿内金砖上悄然移动了半尺。
终于,她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她没有先看那份捷报,而是伸手拿起了青布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几份纸质不一、字迹各异的密报。
她坐了下来,一份一份,极其仔细地阅读。
第一份,高延福亲笔:“……庐陵王初至,怯懦无主,几为笑柄。赖狄仁杰、张仁愿等扶持,方勉强理事。然其对士卒示恩过切,削减己用以饱军食,散御药以治小卒,收买人心,迹近市恩。又,七月望日,臣欲遣兵出探,以振士气,显竟当众驳斥,言‘岂可以将士血肉搏虚妄之功’,并出言威慑,有专权之嫌。军中渐有‘唯大总管节钺是从’之语,于陛下天威,恐有轻慢……”
武曌面无表情,指尖在“收买人心”、“专权之嫌”、“轻慢天威”几处轻轻划过。
第二份,控鹤监眼线甲:“……黑石峪之战,实为张仁愿等边将策划,狄仁杰居中协调,庐陵王不过画诺而已。然战后巡营,士卒呼‘殿下万福’者众,显虽逊谢,然受之坦然。有老卒酒后泣言‘见殿下,如见昔年太宗风仪’,虽被同僚制止,然此言已在军中悄然流传……”
“太宗风仪”。武曌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唇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第三份,控鹤监眼线乙,记录的是战后幽州民间见闻片段:“……城外商贩复业,多有议论。或言‘亏得是李家王爷来了,要是武家那几位,怕是城早破了’;或言‘听说这位王爷心善,自己吃的和当兵的一样’;甚有老者于茶肆言‘这天下,到底还是姓李的坐得稳’……虽属无知妄言,然流布甚广,恐非吉兆。”
啪。
一声轻响。武曌将那份密报扣在了案上。她的手很稳,但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没有再去看其他密报。那些已经够了。足够拼凑出一幅比捷报本身更清晰、也更让她心底发冷的图景。
她的好儿子,李显。那个被她废黜、流放十四年、接回来时吓得像个鹌鹑的废物——竟然真的在河北站住了脚。不是靠他自己的雄才大略,而是靠狄仁杰的辅佐,靠边军老将的支撑,靠……他身上那层“李唐皇子”的皮,和那套收买人心的、拙劣却有效的把戏。
而最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的是——这套把戏,居然真的有用!
北疆的将士吃他那套“同甘共苦”,百姓信他那套“仁德心善”。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拿他去比太宗皇帝了!
凭什么?!
她武曌,呕心沥血数十年,改易服色,创立新字,造明堂,封神岳,平定徐敬业,威慑契丹,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功业?她任用酷吏是错,可她也用了狄仁杰、用了娄师德这样的能臣!她杀人无数,可她也曾下《求贤诏》,开殿试,让寒门士子有了出头之日!她为了坐稳这个位置,是用了无数手段,可她治理的这个天下,难道不比李治晚年、甚至不比她接手时更好吗?
为什么?为什么她做了这么多,那些边关的匹夫、市井的草民,记住的、称颂的、在危难时下意识期盼的,还是那个他们根本没见过的“太宗风仪”,还是那个仅仅因为姓“李”、做了几件收买人心小事的废物儿子?
一种混杂着暴怒、屈辱、以及更深层冰冷的荒谬感,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深青色的袍角拂过冰冷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对……不完全是愤怒。
在那沸腾的怒意下面,还有一种更让她恐惧的东西——无力感。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真正改变的。比如“李唐”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比如“正统”在人心深处扎下的根;比如……一个男子,哪怕他再平庸,只要他姓李,站在那个位置上,似乎就天然比一个女子,哪怕她再雄才大略,更容易被接受,被期待。
她可以杀尽反对的人,可以改掉国号年号,可以造出天下从未有过的“曌”字来代表自己。但她杀不尽人心深处那点顽固的念想,改不掉流淌在文化血脉里的嫡庶长幼、男尊女卑。
她走到了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身穿帝王常服、头戴金冠的老妇人。面容依旧威严,眼神依旧锐利,可眼角深刻的纹路,鬓角刺目的霜白,还有那即使挺直也掩不住的一丝佝偻……无不昭示着,时间,这个她最大的敌人,正在一点点夺走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精力,掌控力,以及……时间本身。
“朕错了么?”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朕改易服色,创立新字,造明堂,封神岳……朕做的还不够多么?”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嘶哑,“朕以为,只要朕做得足够好,只要武周足够强盛,天下人自然就会忘记李唐,就会真心认可朕这个‘圣神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