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士们……夜里冷吗?”他忽然问,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
张仁愿愣了一下,答道:“已加发一批旧棉衣,但缺口仍大。炭薪也不足。”
李显沉默片刻,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书记官说:“记下:其一,从本王行辕用度中,裁减三成,所省钱帛,悉数购置御寒衣物、炭薪,优先配发城头戍卒。其二,伤兵营药物、饭食,需专人督察,不得克扣短少。其三……”他顿了顿,看向张仁愿,“张都督,军中可还有擅于修补城墙的工匠?材料可足?”
张仁愿深深看了李显一眼,抱拳:“工匠有,但石材、灰泥紧缺,尤其附近山石多为突厥游骑威胁,开采不易。”
李显点点头:“此事,请都督与狄相商议,看能否从后方加紧调运,或另寻他法。城墙是命脉,不可轻忽。”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条理清晰,不再是最初的茫然无措。更重要的是,他问的是“将士冷暖”、“伤兵衣食”、“城墙坚固”,这些最具体、最关乎士卒生死存亡的事情。
周围几名原本目光冷淡的偏将,神色微微动容。
李显沿着城墙慢慢行走。他看到一名年轻士卒手上生满冻疮,溃烂流脓,却仍紧紧握着长矛。他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亲卫说:“去我车上,将那瓶金疮药取来。”那是韦妃硬塞给他的宫中良药。
亲卫领命而去。年轻士卒不知所措地看着大总管,眼圈忽然红了。
走到一处拐角,几名老兵正围着一口陶釜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李显走过去,老兵们慌忙行礼。他摆摆手,拿起木勺在釜里搅了搅,眉头皱紧。
“传令,”他对书记官说,“自今日起,凡城头值守将士,三餐加稠,午间需见肉腥。若粮秣不足……”他咬了咬牙,“先从本总管及所有将佐俸禄中抵扣。”
此言一出,周围士卒尽皆愕然,随即,一些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那不再是看“泥塑木偶”或“洛阳贵人”的眼神,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整整一个上午,李显在城墙上走了小半圈。他不通军事,不多置喙具体防务,只是看,只是问,问士卒吃得饱吗,穿得暖吗,箭矢够吗,夜里能轮换休息吗。问题琐碎,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想要了解、想要做点什么的意愿,却如同细微的炭火,在寒风凛冽的城头,一点点传递开来。
消息不胫而走。到了午后,大总管削减自己用度补贴士卒、拿出御用药膏给普通小兵、甚至要求将领同扣俸禄以饱军食的消息,已经在幽州守军中悄悄流传。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恐惧仍在,对未来的绝望仍在。但当李显下午再次登上城墙时,他发现,那些迎向他的目光里,少了一些白天的轻蔑与隔阂,多了一些打量,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期待。
傍晚,行辕书房。
狄仁杰将一份文书放在李显案头:“王爷,这是高监军拟定的‘出击探敌’方案。他要求明日派五百步卒,出城二十里,至黑风口‘侦察敌情’。”
李显拿起文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黑风口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且据张仁愿白日所言,近日屡有突厥游骑出没。派五百步兵前去,无异于送死。
“这……这是送死!”他脱口而出。
“高监军言,此乃‘提振士气、彰显军威’之举。”狄仁杰语气平淡,眼中却有冷光,“他还说,若大总管不准,便是‘畏敌如虎’,他当如实奏报陛下。”
书房内烛火跳动。李显捏着那薄薄一纸文书,指尖冰凉。他知道,这是高延福的报复,也是试探。报复昨日军议上狄相让他难堪,试探他这个大总管,到底有没有胆量违背“陛下眼睛”的意志。
答应,五百条人命填进去,军心恐怕立刻溃散。不答应,高延福的密奏很快就会送到母亲案头,自己“怯战”、“无能”的罪名坐实,下场可想而知。
冷汗再次渗出。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陷入昨夜的恐慌。白天城头上,那些冻伤的手、稀薄的粥、还有老兵们沉默而疲惫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抬起头,看向狄仁杰。老宰相的目光沉静,没有给他任何暗示,只是等待。
李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挣扎,却多了一分决断。
“来人!”他提高声音。
亲卫应声而入。
“去请高监军,还有张都督、以及左右厢都尉以上将领,即刻来此议事!”
半刻钟后,行辕正堂。
灯火通明,将领们再次齐聚,高延福坐在侧首,脸上依旧带着那副令人不适的笑容。
李显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出击方案”。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后落在高延福身上,缓缓开口:“高监军欲明日遣兵出黑山口探敌,本总管以为,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