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其一,黑山口地势开阔,无险可据,步兵行进缓慢,若遇突厥骑队,难以脱身。其二,我军新至,士气未振,贸然出击,若受挫,反损军威。其三……”他顿了顿,“探敌之情,斥候轻骑足矣,何须五百步卒?此非探敌,是送死。”
他每说一句,张仁愿等边将眼中就亮一分。高延福脸色则沉下一分。
“大总管此言差矣!”高延福尖声道,“正是士气不振,才需一场小胜提振!五百步卒,结阵而行,突厥游骑岂敢轻犯?此乃陛下常训‘以攻代守’之要义!大总管莫非……惧了?”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堂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李显。
李显感到心脏狂跳,但他想起韦妃的话,想起城头那些士卒的脸。他按住腰间旧剑的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
“本总管非是惧敌。”他直视高延福,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在堂中回荡,“而是身负陛下重托,督师御边,需为麾下数万将士性命负责,为幽州满城百姓存亡负责!用兵之道,当审时度势,岂能……以将士血肉,搏虚妄之功?”
他转向张仁愿:“张都督,依你之见,当前军情,是当固守待援,还是主动出击?”
张仁愿毫不犹豫,抱拳朗声道:“末将以为,当坚壁清野,固守幽、檀、蓟诸城要点,耗敌锐气,待援军至,再图反击!贸然出击,正中突厥野战之长,万万不可!”
“末将附议!”
“附议!”
数名将领纷纷出列附和。
高延福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霍然站起:“好!好一个‘审时度势’!大总管既有主张,咱家这便修书,将今日之议,如实禀报陛下!”说罢,拂袖欲走。
“高监军且慢。”李显忽然叫住他。
高延福回身,冷笑:“大总管还有何指教?”
李显站起身。他身材不算高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皮甲更显瘦削,但此刻挺直站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延福:“监军欲奏报陛下,自是职责所在。然,本总管既受节钺,便有临机专断之权。今日之议,乃本总管与诸将共商而定。监军若有异议,可按制另疏上奏,但——”
他语气陡然转厉,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味道:“——军中令出,唯大总管节钺是从!凡有擅调兵马、干扰军机者,无论何人,皆以军法论处!高监军,可听明白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盯着高延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出来的。
堂内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狄仁杰。没人想到,这个白天还在城头问士卒冷不冷、粥稠不稠的懦弱王爷,此刻竟敢如此直面监军,甚至隐含威胁!
高延福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青白交错。他死死盯着李显,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退缩。但李显虽然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空洞的平静——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人,终于决定不再后退的眼神。
对峙。漫长的几息时间。
终于,高延福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堂内压抑的气氛才陡然一松。不少将领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李显的目光,彻底变了。
张仁愿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姿态远比之前恭敬:“大总管明断!”
李显缓缓坐回椅子,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都虚脱般无力。但他撑住了,没有倒下。
狄仁杰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赞许。他起身,对众将道:“大总管已决意,全军转入固守。张都督,即刻详议各城防务调配、粮草物资集中、城外百姓迁入等事宜!”
“末将领命!”
众将轰然应诺,声音比昨日响亮了许多。
议事持续到深夜。李显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狄仁杰或张仁愿询问时,才简短表态。他不懂具体战术,但他牢牢守住了一点:一切决策,以“保存兵力、减少伤亡、坚守待援”为原则。
当将领们陆续散去,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李显和狄仁杰时,李显才彻底瘫软在椅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王爷今日,做得很好。”狄仁杰温声道。
李显苦笑,声音嘶哑:“我只是……怕他真把那五百人送死。我……我还是怕。”
“怕,是常情。”狄仁杰道,“但怕,还能做出对的抉择,便是担当。今日之后,军中人心,当有一变。”
李显默默点头。他知道,路还很长,突厥大军仍在虎视眈眈,真正的考验远未到来。但至少,他今天,没有后退。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但幽州城头,点点火光连成一线,那是巡夜士卒的火把,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像一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