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显身上。李显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烧红的针,扎得他浑身刺痛。他该说什么?怎么办?按军法?可那是边军悍将……不处置?监军代表母亲,他得罪不起……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狄仁杰忽然开口,声音平稳:“高监军,军议之时,各抒己见,偶有失言,不必深究。当前大敌当前,当以团结为重。”他转向那疤脸都尉,语气转厉:“不过,军纪不可废!你,出列,自去领十军棍,以儆效尤!”
疤脸都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张仁愿。张仁愿微微点头。都尉抱拳:“末将领罚!”转身大步出堂。
高延福眼睛眯了眯,看了狄仁杰一眼,没再说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假笑。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但堂内的暗流更加汹涌。李显清楚地看到,许多将领看向他的目光,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视。一个连手下将领冲突都需要宰相解围的“大总管”,如何统领他们对抗虎狼之敌?
第一次军议,就在这种压抑、离心、近乎绝望的气氛中草草结束。没有形成任何有效决议,只决定加强城防,等待援军。
当夜,大总管行辕。
所谓的“行辕”,不过是都督府后衙一处稍宽敞的院落。李显枯坐在书房里,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早已凉透。窗外传来巡夜士卒单调的梆子声,更远处,似乎还有隐隐的、女人压抑的哭声。
他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白天军议上的每一幕都在脑中回放,那些轻蔑的眼神,冰冷的质疑,高延福皮笑肉不笑的威胁,还有自己那不堪的、哑口无言的懦弱……
“废物……我果然是个废物……”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自我厌弃。
“王爷现在说自己是废物,为时过早。”
李显猛地抬头,看见韦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她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头发也紧紧束起,虽然面色疲惫,眼神却比在洛阳时更加锐亮。
“王妃……”李显苦笑,“你都看见了。我……我撑不起。”
韦妃将茶盏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你知道张仁愿张都督,今天议事前,私下跟狄相说了什么吗?”
李显茫然摇头。
“他说,‘末将受国恩三十年,守土有责,死不旋踵。但请朝廷派来的,是个能拿主意的人,不是个泥塑木偶。’”韦妃一字一顿地复述。
李显脸色更白。
“王爷,”韦妃声音放柔了些,却更加有力,“没人指望你一夜之间变成卫公(李靖)再世。狄相在,张都督这些老将在,仗怎么打,他们比你懂。但有一点,只有你能做——拿主意,担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高延福为什么敢嚣张?因为他是陛下眼睛,更因为王爷你……不敢驳他。将领们为什么不服?因为他们不知道,遇到事,你这个大总管是挺他们,还是顺着监军?”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王爷,这里是幽州,不是洛阳。在这里,能活下来、能打胜仗的,才是道理!陛下让你来,是试你,也是不得不用你。你若自己先垮了,先怕了,那就真是死路一条!”
她走到书案边,拿起李显一直随身带着的那柄旧短剑,抽出半截。雪亮的剑身映着烛火。“持重守静,卫护家国。”她念着剑身上的铭文,“王爷,父亲赠你此剑时,你心中可有半分‘卫护家国’的念想?”
李显怔怔地看着那截剑光,父亲模糊而温和的面容在记忆中闪过。那时的他,是太子,意气风发,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何曾真正想过“卫护”二字的千钧重量?
“现在想,也不晚。”韦妃将剑推回鞘中,轻轻放在李显手边,“就从……明天开始。”
次日清晨。
天色未明,李显已穿戴整齐。他依旧穿着那身赭色袍服,但外面套上了一件狄仁杰命人赶制出来的、并不合身的简易皮甲。皮甲粗糙,压得他肩膀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在狄仁杰、张仁愿及几名亲卫的陪同下,登上了幽州北面城墙。
晨雾弥漫,城下是一片收割后荒芜的田野,更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模糊的山影。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城墙上,守夜的士卒抱着长矛,蜷缩在垛口下打盹,听到脚步声慌忙站起,看到李显这一行人,尤其是居中那个穿着不伦不类甲胄的瘦削男子,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李显走到一处垛口前,向外望去。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片死寂。但他知道,在那片寂静后面,是虎视眈眈的敌人。
“这里,”张仁愿指着城外一处缓坡,“三天前,突厥游骑二十人曾突至此地,射杀我巡哨三人。城墙此处有破损,尚未及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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