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之事……”李显先开口,声音干涩,“狄相想必已尽知。”
狄仁杰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是。军情紧急,贼势猖獗。王爷受命于危难,肩负甚重。”
李显苦笑:“狄相不必宽慰。显……自知才疏学浅,更兼久离朝堂,于兵事一窍不通。陛下此命,怕是所托非人。”
狄仁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王爷可知,老臣为何力谏陛下,启用王爷?”
李显一怔。
“非因王爷熟谙韬略,亦非因王爷勇武过人。”狄仁杰缓缓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只因此刻北疆,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统帅,更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凝聚涣散军心、唤起边民血性的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而有力:“突厥之暴,非为掠地,实为诛心。他们以屠戮为乐,以恐惧为刃,欲摧折我华夏军民之脊梁。此时,寻常将领、寻常兵甲,或可御敌一时,却难聚溃散之魂。唯有‘李唐子孙’亲临前线,持节督军,方能告诉北疆将士百姓——朝廷未忘他们,社稷仍在他们身后,他们为之流血的土地,依旧值得死守。”
李显听得怔住,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王爷,”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挚到近乎恳切,“此去艰险,九死一生。老臣无法保证王爷安危,更无法保证必胜。老臣只能告诉王爷:此去不为武周,不为私仇,甚至不为陛下之命。此去,只为妫州城外那些无头的尸骸,为怀戎县学里自焚殉国的周县令,为千千万万正在突厥刀下哀嚎、或即将面对刀锋的……大唐子民。”
“大唐”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般在李显耳边炸响。
李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狄仁杰。老宰相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丝毫避讳。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雨声,和李显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许久,李显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旧剑。父亲模糊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还有更久远、几乎成为传说的祖父——那位天策上将、贞观大帝的影子。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恐惧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层更厚重的、名为“责任”的尘埃覆盖住了。
“粮秣……军械……将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飘忽,“请狄相……教我。”
狄仁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欣慰。他正襟危坐,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札记。
“王爷明鉴。老臣,愿竭驽钝。”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一缕微弱的夕光,挣扎着穿透云层,落在集仙殿湿漉漉的庭院里,将那滩积水映成淡淡的金色。
出征,已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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