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妃猛地从后面扯了一下李显的衣袖。
李显一个激灵,几乎是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沉重得仿佛有千钧的绫绢。指尖触到冰凉的丝绸,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嘶哑的话:“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宦官们完成任务,行礼退去。内卫也随之撤走大半,只留下原本的守卫,依旧像石像般钉在殿外雨幕中。
殿门重新关上。
李显还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圣旨,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圣旨上的字在他眼前晃动、扭曲,化作一张张狞笑的突厥面孔,化作血与火的战场,化作堆积如山的尸骸……
“呵……呵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比哭还难听,“让我去……让我去送死……她果然……还是容不下我……”
“王爷!”韦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圣旨,扔在香案上,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般砸进李显耳中:“你看清楚!这不是送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李显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在她脸上。
“机会?”他喃喃重复,像是听不懂这个词。
“对!机会!”韦妃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王爷,你想想!若是寻常时日,陛下可会多看你一眼?武承嗣他们可会让你掌一丝兵权?绝不会!可现在是国难!武家没人敢去,没人能去!满朝文武,谁还记得怎么打仗?谁在北疆将士心中还有一丝威望?是你!只有你身上流着太宗皇帝、先帝的血!只有你‘李显’这个名字,在河北那些老卒心里,或许还有点分量!”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疾风骤雨:“陛下这道旨意,是无奈,是试探,更是绝路中的一步险棋!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就是怯战,就是坐实了‘不堪大用’,那集仙殿就是你的坟墓,我们一家老小绝无生理!你若去——”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锐利如刀,“你若去,就有了一线生机!哪怕打不赢,只要你站在城头,只要你不逃,你就是‘临危受命、勇于任事’的皇子!你若能……若能哪怕只守住一城半池,挫一挫突厥锋芒,你就是功臣!是英雄!到那时,天下人会如何看你?朝中那些还对李唐心存念想的老臣会如何看你?陛下……她还怎么轻易动你?!”
李显呆呆地看着妻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这番话里的逻辑和狠劲,像一把重锤,敲打着他早已麻木僵死的神经。生机……英雄……这些词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我……我不会打仗……”他声音嘶哑,“房州十四年,我连只鸡都没杀过……我怎么挡得住突厥骑兵……我会死,会死得很难看,会被马踏成泥……”
“那就死得好看一点!”韦妃猛地打断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声音哽咽,“王爷,我们没得选了!从房州被接回来的那天起,我们就没得选了!要么在这集仙殿里慢慢烂掉、吓死,要么……就抓住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赌一把!赌你身体里,还流着李家的血!”
她松开他的肩膀,踉跄后退一步,从怀中贴身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李显面前。
那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是乌木的,已经摩挲得温润发亮,鞘口镶嵌的铜饰也黯淡无光。样式普通,甚至有些老旧。
李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柄剑。这是他父亲,高宗皇帝李治,在他被立为太子那年,亲手赠予他的。剑身铭有八字:“持重守静,卫护家国”。流放房州时,他万念俱灰,将这剑连同许多旧物一起丢弃,是韦妃悄悄捡回,贴身藏了十四年。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剑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丝翻腾的恐惧。他缓缓将剑抽出半截。剑身依旧光亮如雪,映出他苍白浮肿、写满惊惶的脸。
这张脸……配得上“卫护家国”这四个字吗?
殿外雨声渐沥。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李显将那半截剑身推回鞘中,握紧。他抬起眼,看向韦妃,眼中的混乱并未完全消退,但最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恐惧的灰烬里,极其微弱地挣动了一下。
“替我……更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完全是绝望的颤抖,“准备……接见狄相。”
韦妃盯着他看了片刻,重重点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亮起决绝的光。
当日下午,集仙殿偏厅。
狄仁杰独自一人到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他被内卫仔细搜查后,才被引入殿中。李显已换了身较为齐整的赭色袍服,坐在主位,腰杆挺得有些僵硬。韦妃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老臣狄仁杰,拜见王爷。”狄仁杰一丝不苟地行礼。
“狄相快快请坐。”李显抬手,动作仍显生涩。他示意宫人上茶,然后挥退左右。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短暂的沉默。雨敲窗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