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龟裂的官道上颠簸了整整十七天。当那座灰黑色的、依山而建的巨大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显掀开车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不是激动,是恐惧。越靠近前线,空气中那股混杂着焦土、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就越发浓重。沿途所见的景象,比他最深的梦魇还要可怖:废弃的村落里鸦群盘旋,被啃噬过的白骨散落田间;偶尔遇到逃难的百姓,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看到他们这支打着武周旗号的队伍,不仅没有欣喜,反而像受惊的兔子般仓皇躲入荒野。
狄仁杰骑马行在车旁,面容沉肃如铁。这一路上,他几乎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每当李显在车里发出压抑不住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时,才会隔着车壁,用平稳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一句:“王爷,看清楚了。这就是突厥人干的。”
看清楚了。李显看清楚了。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路边那具小小的、蜷缩的孩童尸体;老妇人抱着半截焦黑的梁柱喃喃自语的疯态;还有昨天傍晚,一个只剩一条胳膊的溃兵跪在道旁,嘶喊着“都死了!都死了!”时的绝望眼神……
马车驶入幽州南门。城门半掩,守门的士卒衣衫不整,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惊惶。城内的景象比城外稍好,但压抑的气氛更加浓重。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巡逻的兵卒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寂寥。许多房屋墙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一些巷道里堆积着来不及清理的瓦砾。
都督府衙署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名将官。他们盔甲不整,神色各异,有的焦虑,有的麻木,有的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从马车上下来、脚步虚浮的李显,眼中流露出怀疑甚至轻蔑。
为首的是幽州都督张仁愿,一个五十多岁、面庞黑红、留着络腮胡的老将。他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缺乏热度:“末将张仁愿,恭迎大总管!狄相!”
李显努力挺直脊背,想拿出几分威仪,可连日颠簸和精神折磨带来的憔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久病初愈的文弱书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发紧。
狄仁杰适时上前半步,代他开口:“张都督,军情紧急,不必多礼。请即刻召集众将,升帐议事。”
“遵命!”张仁愿侧身引路,目光却迅速在李显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都督府正堂,白虎节堂。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二十余名将领分列两侧,盔甲碰撞声、压抑的咳嗽声、甚至粗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李显坐在主位的虎皮交椅上,如坐针毡。那椅子宽大冰冷,他瘦削的身体陷在里面,更显得孱弱。狄仁杰坐在他左下首,面容平静。右下首则坐着此行的监军——内侍省少监高延福,一个面白微胖、眼神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宦官,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
张仁愿站在堂中,指着悬挂的简陋地图,声音沙哑地介绍当前形势:“……突厥默啜主力约八万,目前屯驻妫州以北,四处劫掠粮草。其前锋游骑已至檀州蓟县以北三十里,与我军斥候时有接触。幽州现有兵马两万三千,其中可战之兵不足一万八,余者多为新募或溃兵重整。檀州、蓟州情况更糟,守军缺额严重,器械不足,士气……低落。”
他每说一句,堂下将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朝廷援军何时能到?”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忍不住问道。
狄仁杰接口:“河南府兵已发三万,但至少需半月方能抵达河北。河东道兵马亦在调集中。”
“半月?”另一名年轻些的将领失声道,“突厥骑兵来去如风,若这半月内大举攻城,我们拿什么守?”
“守不住也得守!”张仁愿厉声喝道,“难道弃城而逃,将河北百姓尽数丢给突厥屠刀吗?”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监军高延福轻咳一声,尖细的声音响起:“诸位将军,陛下天威浩荡,突厥跳梁小丑,何足挂齿?大总管奉旨督师,必能运筹帷幄,克敌制胜。当务之急,是整饬军纪,鼓舞士气。咱家出京前,陛下特意叮嘱,要‘赏罚分明’。若有怯战、怠战者——”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众将,“军法无情。”
这番不痛不痒、带着浓重宫廷腔调的训话,让不少行伍出身的将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一名站在后排、脸上带疤的都尉忽然冷笑一声,低声嘟囔:“宦官懂个屁的打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中却格外刺耳。
高延福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骤然冷了下来,尖声问道:“刚才是谁在说话?”
堂内无人应声,气氛瞬间紧绷。
李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求助般看向狄仁杰,却见老宰相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高延福目光阴冷地扫视,最后落在那个疤脸都尉身上:“是你?”
疤脸都尉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却不敢再开口。
“扰乱军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