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书库里查遍了所有关于精灵族血脉的典籍,正统典籍说精灵族的力量源泉是生命权柄。但他认识的默尔索从来都不是。她天生就是暗元素精灵。
一个在光明的族群中诞生的异类。
她或许早已在世俗的标准下被孤立、被质疑了很久。
她一直是孤独的。
沙罗曼在某天深夜离开地下室回自己房间时经过默尔索所在的那一侧走廊。她正一个人站在窗前,灰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能感觉到它。”
“它在做什么?”
“它在等。”
她转过身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渴望,是某种更接近于“终于来了”的情绪。
“它一直都在。”她说,“从我出生起就在。以前它在睡觉,现在它醒了。我试过抗拒它。没有用。每一分抗拒都让它更恨我。它恨我,也恨所有跟我的过去有关的人和事。”
沙罗曼想说“那不是你的错”,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这句话对默尔索来说是多余的。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不会让它在现在就把我带走。”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抹银白色的线条。他忽然意识到默尔索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现在他想了。但他也知道,有些战斗是一个人只能独自面对的。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学院。
他只出示了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学院守卫便全部退下了。沙罗曼后来从旁人的议论中拼凑出来——那个人来自北境,是戍边将领派来的信使。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走向默尔索所在的工作台。默尔索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研杵,跟着他走了。
她没有回头。沙罗曼站在工作室的窗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庭院。灰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她跨出学院大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门外那辆黑色的马车里。
沙罗曼想追出去。但他没有。他花了很多时间去消化这件事。他猜测她应该是去了北境,那里是她的根源,也是曾经接纳过她的地方之一。也许在极寒之地她能找到对抗它的办法。
也许她能在那里等到某个转机。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他等来的不是转机。
几个月后,消息辗转传回学院。北境的一位老戍边将领死在将军府的废墟中,死因至今无人知晓。他的继任者派人送来了一封简短的信函,措辞公事公办,字迹异常潦草,信纸边缘有不明显的皱褶,像是曾被用力攥过。沙罗曼没有亲眼看到那封信,但消息在学院里传得很快。
据说默尔索在北境荒原的遗迹中被封印的残魂缠上。她的暗元素体质与残魂产生了某种共鸣,残魂没有吞噬她,而是用很长的时间放大了她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怨恨。她曾试图抵抗,但残魂的力量太强了。最终,她与残魂融为一体。
从此不再有精灵族的默尔索。她彻底变成了另一个存在。
沙罗曼收到消息的那天晚上,独自在未完工的符文阵中心枯坐了整整一夜。他没有点灯,没有记录任何东西。祭坛般高台四周刻满沟槽的阵面在没有启动的状态下反射着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他就坐在那片微光中央,一动不动。
她曾经是他在帝国学院的唯一知己。他从未说出口,但他一直以为她会比自己先走出那一步。现在她走远了。远到他看不见了。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回不了头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
他用颤抖的手重新拿起了笔。
少了一个注视他的人,他的约束也少了一层。从那天起,他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研究。他把所有被禁止的符文阵图整理成一个完整的体系,用自己独创的推演框架将它们统合在一起。废稿在祭坛脚下堆成了小山,灭掉的荧光灯管被丢弃在角落,新的灯管插上去继续烧直到再次熄灭。
最后几页定稿被他用铁钉固定在祭坛底部的砖缝里。风从破碎的窗框灌进来,稿纸在墙上呼啦啦地响。他盘腿坐在祭坛中央,闭着眼睛。那些刻在脑海里的符文一个接一个浮现,每一个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他终于触到了门槛。
灵魂是可以分割的。空间是可以折叠的。等价交换不是不可突破的——它只是需要付出一个更彻底的代价。用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切成三份,分别送往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空。三份切片保留独立的意识,各自完成赋予它们的使命。代价上升了不止一个量级,但只需要他一个人来承担。
他不需要无辜者替他买单。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八个字——“以身殉道,无怨无悔。”
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座他亲手搭建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