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沙姨来送晚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汤,一碟面包,一小块黄油,还有一杯红酒。她把托盘放在书桌旁边的小几上。珂狄文没有抬头。梅沙姨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陛下。您中午也没吃。”
珂狄文翻过一页书。
“放着。”
梅沙姨没有动。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陛下。公主殿下今天在学院,一切都好。下午黎玥小姐来找她,两个人在玫瑰园里坐了很久。黎玥小姐说了很多话,公主殿下听着。后来黎光少祭司也来了,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
珂狄文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梅沙姨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珂狄文叫住了她。
“梅沙姨。”
梅沙姨转过身。“陛下。”
珂狄文放下笔。他没有回头。声音从书桌的方向传过来,被书架和书堆隔着,显得有些远。
“你照顾她的时候,她才四岁。她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梅沙姨愣了一下。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握紧了。
“公主殿下四岁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很爱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来看我和面。踮着脚,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看一会儿就问,梅沙姨,好了没有。我说还没好。她就继续看。看一会儿又问。”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回忆美好的过去
“她喜欢花园里的蝴蝶。追着蝴蝶跑,从玫瑰园追到桂花树,从桂花树追到喷泉。追不到就回来,拉着我的裙子说,梅沙姨,蝴蝶不跟我玩。我说,公主殿下,您跑得太快了,蝴蝶怕您。她说,那我下次跑慢一点。第二天还是追着蝴蝶满花园跑。”
珂狄文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还有呢。”
“还有……”梅沙姨想了想。“她四岁那年夏天,先王送了她一只兔子布偶。她喜欢得不得了,吃饭抱着,睡觉抱着,洗澡也要抱着。我说公主殿下,洗澡的时候抱着兔子,兔子会湿的。她就让兔子坐在浴缸边上,面对着她。说,你看我洗。洗完了,她把兔子抱起来,说,轮到你了。然后假装给兔子洗。”
珂狄文没有说话。梅沙姨也沉默了。藏书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陛下。公主殿下现在,笑起来的时候,和四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梅沙姨说完这句话,弯了一下腰,轻轻带上门走了。
珂狄文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笔尖还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笔尖上聚成一滴,越来越重。最后那滴墨水落下去,落在纸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边缘不规则的黑点。他把笔放下了。
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废纸篓里。废纸篓已经快满了,纸团落进去,晃了一下,没有掉出来。他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面前。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面上。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
他不是在写符文推演。他写的是另一件事。
剥离噬灵,需先固寄主之神魂。
固神魂之法,古书未载。或可从寄主自身的力量入手。绫羽同时拥有生命权柄与死亡权柄。生命权柄是她自身的力量,死亡权柄是莫拉娜寄宿的力量。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共存。如果能暂时压制死亡权柄,让生命权柄占据主导,或许能让她的神魂坚固到足以承受剥离。
但这只是推测。没有任何古籍支持。万人转灵大阵的作用是将噬灵从寄主体内抽离。但抽离的过程会对寄主造成什么影响,没有任何记载。如果寄主的神魂不够坚固,可能在抽离的瞬间崩溃。如果寄主的神魂足够坚固,剥离之后,她会怎样。失去死亡权柄,她会不会失去一部分自己。还是说,她会变成一个完整的、不再被莫拉娜威胁的人。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最后一行字。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涸,从湿润的黑色变成暗沉的深灰。
“变成一个完整的、不再被莫拉娜威胁的人。”
他把这行字划掉了。横着划了一道,竖着划了一道。划成一个网格,把那行字罩在里面。
然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变成一个完整的、不再被任何人威胁的人。”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墨迹干了之后,他把羊皮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摞了厚厚一叠这样的羊皮纸,都是他写过又折起来的。
他站起来,在藏书室里来回踱步。从书桌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回书桌。靴子踩在地板上,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