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
只有一个字能辨认。前后的字都磨掉了。
他把那本书抽出来。很薄,只有十几页。书皮是深绿色的,边缘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下半部分,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很潦草,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墨水是深褐色的,和古籍常用的黑色墨水不同。
“……吾尝闻剥离之术,需以寄主之血为引。然血者,命之泉也。失血过多,寄主必亡。若能寻得替代之物,或可保全寄主性命。然替代之物为何,遍寻古籍,终不可得。”
这行字的后面,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古精灵语,是现代精灵语的拼写。名字的最后几笔拖得很长,像写名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珂狄文看着那个名字。他认识这个笔迹。这是奥莉薇娅姑姑的字。他在很多本古籍的边角见过她的批注,都是这种潦草的、像是赶在什么东西追上她之前拼命写下来的字迹。他翻到后面几页。后面几页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字。只有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
“若有人读到此书,切记。剥离之术,不可用人血。切记切记。”
四个“切”字,最后一个比前三个都大,最后一笔拖出了纸面边缘。
珂狄文把这行字看了很多遍。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里。他站在书架前面,手还搭在书脊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了。
剥离之术,不可用人血。那用谁的血。用什么替代。
他想起万人转灵大阵的阵图。大阵需要一万个活人的生魂。那不是血,是比血更彻底的东西。但如果剥离之术本身不可用人血,那用一万个人的生魂,难道就可以了吗。还是说,万人转灵大阵的作用,恰恰是把那“不可用人血”的限制绕过去。用一万个生魂代替寄主的血,把噬灵抽出来。这样一来,寄主就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那一万个人会死。
珂狄文把手从书脊上收回来。
他走回书桌旁边。桌上那杯红酒还在,梅沙姨端来的,已经放得失去了温度。杯壁上挂着薄薄一层酒痕。他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暗红色的酒液看着桌上的烛光。烛光在酒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红色,边缘不规则地扩散开,像血滴在水里。
他把酒杯放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侍从,穿着深色的制服,腰挺得很直。看见珂狄文,他立刻低下头。
“陛下。”
“去把梅沙姨叫来。”
侍从愣了一下。梅沙姨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平时只负责摘月阁的事务。陛下深夜叫她来藏书室,从来没有过。但他没有问任何话,只是弯了一下腰。
“是。陛下。”
侍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珂狄文站在门口。门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光很暗,是那种老式壁灯发出来的暖黄色。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很轻很稳,是梅沙姨。一个稍重一些,是那个侍从。脚步声越来越近。珂狄文把门拉开。
梅沙姨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上了夜里值班的衣服,深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但没有慌乱。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陛下。您找我。”
“进来。”
梅沙姨走进藏书室。她很少来这里。这间藏书室在皇宫最深处,平时只有珂狄文一个人进出。她的目光扫过满墙的古籍和桌上摊开的手稿,然后收回来,落在珂狄文身上。
珂狄文站在书桌旁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蜷缩。他看着梅沙姨,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梅沙姨安静地等着。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走廊里那个侍从的脚步声都远去了。长到窗外的梧桐树又沙沙响了一阵。珂狄文终于开口了。
“梅沙姨。你照顾绫羽的时候,她最喜欢吃什么。”
梅沙姨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是这个问题。
“公主殿下小时候最喜欢吃蜂蜜杏仁饼。我每周给她烤一次。她总是等不及放凉,伸手去抓,烫得手指都红了,还是不肯撒手。我说公主殿下,您等一等,凉了再吃。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塞。”
梅沙姨的声音轻下来。
“后来有一天,她忽然不吃了。我问她,公主殿下,今天的饼干不好吃吗。她说,梅沙姨,我想把饼干留着。留着等我长大了吃。这样我长大了,就能记得小时候的味道了。”
珂狄文的手指蜷紧了。指节发白。
“……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