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集市上还算热闹。虽然物资匮乏,交易多以物易物为主,但人们总能在废墟里刨出些有用的东西,或者用劳动换取食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奔跑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脆弱但真实的生机。
在集市入口附近,一块相对平整的断墙被当成了公告板,上面贴着一些手写的通知:哪里可以领取限量饮用水,哪片区域发现了可食用的野菜,近期需要注意的卫生事项等等。
今天,公告板旁边,围了一小群人。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军装、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半白的老者,正拿着一张大纸,脸色涨红,唾沫横飞地大声念着:
“……看看!大家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玩意儿!‘羽墨轩华,涉嫌临阵脱逃、私藏战略物资’……我呸!”
老者越说越激动,拿着纸的手都在抖:“临阵脱逃?我儿子!我亲儿子!就是燕京东郊联防队的!他亲眼看见的!看见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满身是伤、头发短短的孩子,一个人挡住了三头从地缝里爬出来的怪物!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最后力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武器!这叫临阵脱逃?!这叫英雄!”
周围的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露出愤慨的神色。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接口道:“就是!还有这个韩荔菲……韩老师!我闺女以前在燕京读中学,学校组织参观过国安部,就是韩老师给讲解的!那么和气、那么有学问一个人!灾难那天,好多学生困在学校,是韩老师带着几个人,硬生生从倒塌的教学楼里把孩子们一个个背出来的!她自己胳膊都折了!这能叫‘私藏物资’?她私藏什么了?私藏了几十个孩子的命!”
一个看起来以前像是做小生意、现在摆摊卖些破烂家什的男人摇摇头,说道:“还有冷家那小少爷,虽然以前听说脾气是傲了点,但人家是真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燕京保卫战的时候,冷家开了好几个仓库发粮食、发药品!他家那个少爷,听说也上了前线,差点没回来……这怎么就‘破坏设施’了?”
老者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这上面的罪名,有一条能拿出真凭实据吗?有一条吗?全是空口白牙!依我看,就是北边那个什么奥……奥什么洛夫,自己心里有鬼,想害这些真正保护过咱们的人!”
“刘老伯说得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挥了挥拳头,“这些像神仙一样呼风唤雨的人,咱们以前是不知道,现在还能不知道吗?大灾变那天,天上掉火球,地底下冒黑气,要不是有些身上会发光、能控制奇怪力量的人拼死挡着,咱们这些人,早就死绝了!他们图啥?他们有的牺牲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现在倒好,有人想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不答应!”
“对!不答应!”人群里响起几声附和。
老者把那张通缉令狠狠摔在地上,还用力踩了两脚,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这种东西,就不该让它传进来!脏了咱们的地方!脏了咱们的眼!”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抽烟的老农,蹲在地上,慢悠悠地开口:“老刘,你踩它干啥。这纸看着还挺厚实。”他站起身,走过去,把被踩了几脚、有些皱巴的通缉令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把它撕成了差不多大小的长条。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不知名的野草叶子,看起来是自制的土烟丝。他捏起一小撮烟丝,放在一条撕下来的纸上,熟练地卷了起来,舔了舔边,封好口。
然后,他把这卷简陋的烟卷叼在嘴里,又掏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凑到烟卷头上,深深吸了一口。
旱烟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
老农眯着眼,满足地吐出一口烟圈,这才看向众人,慢吞吞地说:“废物利用。这纸厚,耐烧,卷烟正合适。比之前捡的那些烂报纸强。”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赵头,还是你有办法!”
“对对对!卷烟!引火!糊墙!这玩意儿也就这点用了!”
“还通缉令?我看叫‘卷烟令’得了!”
气氛一下子从愤怒转向了带着嘲讽的轻松。
那个叫刘老伯的老者也笑了,摇摇头:“老赵,你倒是会过日子。”
老赵头又吸了口烟,看着手里剩下的纸条,眼神有些悠远:“我儿子……也没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跟这些狩天巡的人一样,死在哪儿了。但我知道,害他的人,肯定不是纸上这些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对咱们好,谁护着咱们,咱们记着。谁想害这些好人,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咱们也记着。现在日子难,没别的本事,但这点是非,咱还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