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你杀死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任务目标,不是一个‘恐怖分子头目’。”
“你杀死的,是一个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丈夫和父亲,是一个只想保护自己家园的普通人,是一个和你一样,被这场该死的战争卷入,然后碾碎的可怜人。”
他说完了。
就那样张着双臂,挺直了胸膛,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那颗子弹,结束他的痛苦,也结束他的抗争。
泪水,还在不停地流。
滴落在破旧的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时雨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清晰地提醒着她的任务。
只要轻轻一用力……
就能结束这一切。
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但她的手,在颤抖。
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
眼前这个男人流泪的脸,和她记忆中那些或狰狞、或恐惧、或茫然的死亡面孔重叠,然后又猛地分开,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他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个代号,不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他是一个人。
一个会流泪,会悲伤,会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坦然赴死的人。
就像她曾经想要守护对“父亲”的感恩一样。
虽然那感恩是假的。
但那份“想要守护”的心情,是不是真的?
扣着扳机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冰雕。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男人依然闭着眼,等待着。
时雨依然举着枪,颤抖着。
远处,又传来一声爆炸的闷响,伴随着隐约的哭喊。
战争还在继续。
死亡还在发生。
而她,是其中一环。
一滴冷汗,从时雨的额角滑落,划过眉骨,滴进眼睛,带来一阵涩痛。
她猛地眨了一下眼。
就在这个瞬间——
“砰!”
枪响了。
不是她开的枪。
子弹从她身后的门外射入,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精准地没入了那个男人的额头。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仰倒,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抹深沉的悲伤,然后迅速黯淡、凝固。
鲜血,从他额头的弹孔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破旧的毯子。
时雨僵在原地,缓缓地,转过身。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北境同盟特种部队作战服的男人,手里端着还在冒烟的狙击步枪。男人看着时雨,面罩下的眼神冷漠而平静。
“目标清除。‘夜鸦’,你迟疑了。”男人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奥拓蔑洛夫长官会知道这件事。现在,立刻撤离。”
说完,他转身,迅速消失在巷口。
只留下时雨,还站在那间狭小、昏暗、充斥着血腥味的土坯房里,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依然挂着泪痕的脸。
她的手,还维持着举枪的姿势。
但枪口,已经垂下。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条手臂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胸口那块青绿色玉石,传来一阵剧烈的、冰冷的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尖叫、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世界,在她眼中开始旋转、崩塌。
那个男人最后的话语,混合着眼泪和鲜血的画面,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放大。
“你杀死的,是一个失去了儿子和妻子的丈夫和父亲……”
“是一个只想保护自己家园的普通人……”
“是一个和你一样,被这场该死的战争卷入,然后碾碎的可怜人。”
和你……一样……
一样……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时雨死死咬住的牙关。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手枪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尘土里。
她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硝烟味的双手,看着这双曾经无数次扣动扳机、收紧绞索、递出毒药的手。
这双手,刚刚差点杀死了一个会流泪的人。
不。
已经杀死了。
虽然不是她开的枪,但如果没有那个狙击手,她会不会扣下扳机?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不是为这个男人而流,也不是为自己而流。
而是为某种一直以来支撑着她、欺骗着她、让她能够麻木地挥动屠刀的东西,彻底崩塌而流。
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