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没有问母亲怎么知道外公喜欢这种香。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跪在这里,闻着那缕淡淡的香气,仿佛能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星塔顶层,手边一盏清茶,几卷古籍,闭目品香。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外公。
却在这缕香中,栩栩如生。
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很凉。
“外公,”他轻声开口,“母亲让我告诉您——”
“女儿回来了。”
“外孙也长大了。”
“您不用等了。”
祠堂很静。
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
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苏临跪了很久。
久到那炷香燃尽,久到门外的光线从橙红变成灰蓝,久到他以为该起身离开了。
然后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供桌最深处,靠墙的角落,有一块牌位。
那块牌位很小。
比周围任何一块牌位都小,只有巴掌大。
材质也粗糙,不是祠堂常用的乌木,而是普通的松木,边缘甚至没有打磨光滑。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是从未握过刻刀的人第一次尝试。
他看到了那行字——
“爱女苏临之位”。
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母亲刻的。
在她独自走入裂隙之前。
在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那天晚上。
她偷偷来到这里,跪在这间祠堂里,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刻刀,一刀一刀刻下这块牌位。
她的手在抖。
她不会刻字。
她从未学过。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刚刚生下孩子,还没来得及抱够他,就要独自走向必死之路。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活着长大。
不知道他将来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但她知道,她要为他留一盏灯。
一块牌位。
一个魂归之处。
苏临跪在那里。
他伸出手,想触碰那块牌位。
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久久不敢落下。
他怕一碰到它,那些被祖父抹去的记忆就会涌上来。
怕自己会想起母亲抱着他的样子,想起她低头看他的眼神,想起她把他交到祖父手中时,落在他脸颊上的那滴泪。
怕自己会哭出声。
他终于落下手。
指尖触到那块粗糙的松木。
木面冰凉,却仿佛带着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年轻女子掌心的温度。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牌位上。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块牌位上,落在那行歪歪扭扭的“爱女苏临之位”上。
白清秋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他后背上。
她的掌心很暖。
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修为,只是一只凡人的手。
但那只手,比任何灵力都暖。
苏临跪在那里,不知道跪了多久。
久到门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久到白清秋的手从暖变凉又变暖,久到老人悄悄退出祠堂,在门外石阶上坐下。
他终于抬起头。
他低头看着那块牌位。
泪水滴过的木面颜色深了一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更加清晰。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娘这辈子唯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有听您的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生下他这件事——”
“娘从未后悔。”
从未后悔。
哪怕知道他将来要独自面对什么。
哪怕知道自己不能陪他长大。
哪怕跪在这间冰冷的祠堂里,刻下这块“爱女苏临之位”的时候,她的手在抖,心在疼,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从未后悔。
苏临低下头。
他将那块牌位轻轻捧起。
很轻。
比他想象中轻得多。
但这轻飘飘的一块松木,承载着他母亲三万七千年不曾说出口的思念。
他把它抱在怀里。
像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