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头儿?”李娃子小心翼翼凑过来,“狗子哥说啥了?”
二牛把绢布仔细卷好,塞回竹筒,想了想,又拔开塞子,把筒子倒过来抖了抖——里面又掉出个小布包。
布包是粗麻布的,用线缝死了。撕开线,里面是块更小的绢片,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纤细工整,但每一笔都力透绢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妾安,勿念。栎阳在,秀在。”
字是红色的。
不是朱砂,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在绢片上洇开一小片,像朵凋谢的花。
二牛盯着那八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百里秀的样子——总是穿着素净的衣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手里玩着玉珏,说话不紧不慢的,好像天塌下来都能算出条路。
可现在……
“头儿……”李娃子看见血字,脸都白了。
二牛把绢片小心折好,和竹筒一起贴身收好。胸口那块地方突然变得很沉,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走到木箱前,这次没犹豫,用短刀撬开了箱盖。
第一个箱子里整齐码着十个油纸包,每个都有砖头大小,包得严严实实,纸上用炭笔标着“叁”。拿起来掂掂,比之前的“贰号”沉。
第二个箱子小些,里面是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木制的框架,带着弓弦和转轮,还有个小握柄。旁边放着个小皮袋,倒出来是二十几支短矢,矢镞是三棱的,闪着冷光。
这就是狗子说的“连发弩机小样”。
二牛拿起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结构复杂,他看不懂,但能想象出这东西要是真做大了,一次装十几支箭,摇动摇把就能连续发射……
他打了个寒颤。
不是怕,是另外一种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明明知道那东西危险,却忍不住被吸引。
山谷口忽然传来老陈的喊声:“二牛!秦大人他们回来了!”
二牛猛地抬头。
谷口,四个人影正从官道方向快步走来。打头的是荆云,然后是秦战、韩朴,最后是阿草。四个人身上都沾着泥土草屑,秦战的皮袄下摆还撕了个口子。
但都活着。
二牛冲过去,差点被石头绊倒。他抓住秦战的胳膊,声音发哽:“头儿!你们可算……”
“有事?”秦战看他脸色不对。
二牛赶紧把竹筒和血绢片掏出来,又把狗子捎来的话说了一遍。秦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二牛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咬得很死。
接过竹筒,抽出绢布,秦战就站在谷口的风里看。风很大,吹得绢布哗啦响,他得用手紧紧攥着边角。
看完狗子的信,又展开那血绢片。
八个字,他看了很久。
久到二牛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秦战把绢片仔细折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暗袋。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瓷器。
“箱子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二牛带他去看。秦战蹲在木箱前,先看了“叁号”火药,又拿起那个连发弩机小样,摆弄了几下,忽然说:“狗子这小子……走火入魔了。”
“啊?”二牛没明白。
“这东西要是真成了,”秦战指着弩机,“战场上就不用什么阵法、什么配合了。找个高处,架上几台,箭雨不停,什么魏武卒、赵边骑,都是活靶子。”
他说得很平静,但二牛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不是好事么?”
“好事?”秦战看他一眼,“那要是魏国也有了这东西呢?或者楚国?齐国?到时候打仗就成了比谁箭多,比谁手快。人?人连靶子都不算,就是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被割。”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收好,等回去再细看。”
“那头儿,咱现在……”二牛看向黑风峪方向。
秦战也看向那边。暮色渐浓,峡谷入口已经一片漆黑,像张巨兽合上的嘴。
“明天一早,继续探。”他说,“今天在里头发现了硫磺味,还有……”
他顿了顿,没说完。
韩朴接过话:“还有个饿死的工匠,死在熔炉边。看衣裳,不是官坊的人。”
二牛瞪大眼:“私坊?魏国敢让私坊铸兵器?”
“不是铸兵器。”秦战摇头,“是在仿造我们的东西,但用的还是老法子,没成。那工匠……可能是试配方试死的。”
山谷里突然静下来。
风还在刮,远处安邑城的战鼓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彻底黑了,星子一颗颗冒出来,冷冷地挂在天上。
李娃子小声问:“那……那咱们还去么?”
“去。”秦战说,“得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搞到什么地步了。”
他走到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光跳跃,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