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跨过去。
前面有人在哭。不是大哭,是抽抽搭搭的,像孩子憋着气。秦战循声走过去,看见柱子坐在一堆碎砖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水蹲在旁边,正用布条缠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长,血把布条浸红了一片。他缠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牙齿咬着布条一头。
“柱子。”秦战叫他。
柱子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灰混成的泥道子,眼泪冲开两道白印。他看见秦战,嘴一咧,又想哭,又憋住,模样难看极了。
“我……我杀了四个。”柱子说,声音抖得不成调,“有一个……有个韩兵,跟我差不多大,可能还小点……我砍他脖子,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阿水缠好伤口,拍拍柱子后背:“行了,第一次都这样。晚上做噩梦,吐几回,就惯了。”
“惯了?”柱子转过头看他,“阿水哥,你……你惯了?”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酒味散出来,劣质的浊酒,呛鼻子。
“我第一回杀人,十七岁。”阿水说,声音平平的,“在楚地,跟人争水渠。用的是锄头,砸的后脑勺。那人脑浆子溅我一脸,热的,像豆腐脑。我吐了三天,见着白的就想吐。”
他把酒壶递给柱子:“喝一口。”
柱子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壶嘴对不准嘴。阿水帮他托着,灌了一口。柱子呛得直咳嗽,脸涨红了。
“后来呢?”柱子问。
“后来?”阿水拿回酒壶,又喝一口,“后来杀人就多了。杀戎狄,杀山匪,杀……算了,不说这个。”
他站起来,腿有点瘸,刚才被石头砸的。“柱子,记住——在这世道,你想活着,就得让别人死。想明白了,就能睡得着觉。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看向缺口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想不明白,也得睡。明天还得打呢。”
秦战一直没说话。他听着,看着柱子年轻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在栎阳工坊时整天笑呵呵的,现在这张脸上有种东西碎了,补不回去了。
“秦大人。”荆云从阴影里冒出来,身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内城还有抵抗。韩军退进去了,街巷里设了障碍。”
“多少人?”
“估摸两三千。百姓……百姓应该也在里面。”
秦战点点头。他看向内城方向——野王城分内外两层,内城墙矮些,但街巷窄,屋挨屋,是打巷战的好地方。
“让弟兄们停在这儿。”他说,“先清点伤亡,吃饭,包扎。午时再往里推。”
“蒙将军那边——”
“我去说。”秦战转身往外走,踩到一截断矛,哐啷一声。
走到缺口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柱子还坐在碎砖上,阿水站着,两人都不说话,就看着地面。光柱从缺口顶照下来,正好把他俩框在里面,像幅画。
画的名字叫《战后》。
午时前,狗子带着剩下的工匠过了河。
他们没走缺口,从上游找了段完好的城墙,用绳梯爬上去。守这段的秦兵是个老卒,脸上有疤,看见狗子他们背的大包小包,咧嘴笑:“哟,工坊的先生们也来啦?”
狗子嗯了一声,爬上垛口。城墙顶上风大,吹得他衣服猎猎响。往下看,城里景象一览无余——东边那片烧黑的草棚区还在冒烟,街上到处是杂物:翻倒的推车、散落的陶罐、还有……尸体。隔得远,尸体像一个个小布包,扔得到处都是。
“狗子哥,看那儿。”陈四指着内城方向。
内城的巷子里,有人在跑。不是兵,是百姓,抱着包袱,拖着孩子,慌慌张张往西边挤。街口有韩兵设的拒马,拦着不让过,两边推搡着,乱成一团。
狗子看了会儿,转开视线。他看见那两盏成功返航的天灯——被工匠们拆了,气囊铺在地上,油布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晒着的鱼皮。
“狗子。”有人叫他。
秦战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脸上有疲色,但眼睛还亮。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给狗子:“吃点儿,肉饼。”
狗子接过来,油纸还温着。他打开,饼里夹着肥肉丁和咸菜,香味冲出来,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盏坠毁的,”秦战蹲下来,跟他一起看着地上的气囊,“查出原因了?”
狗子咬了口饼,慢慢嚼。饼很硬,咸菜齁咸。“气囊缝线崩了。陈四说皮子硝老了。”
“有人动手脚吗?”
狗子从怀里掏出那截割断的缓降绳,递给秦战。绳子断口整齐,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秦战接过来,用手指摩挲断口,摩挲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乱他额前的头发。
“知道了。”他说,把绳子收进怀里,“这事我来查。你专心把剩下的改好——下次,要能飞得更稳,落得更准。”
“下次?”狗子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