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玉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一排一排,闪着白花花的光。
“一万块。”苏文玉说,“帮我登一篇稿。”
史主编合上皮箱,推了推眼镜。“什么稿?”
苏文玉从手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日本商团大量沽空棉花期货,意在扰乱上海金融市场。请各位散户擦亮眼睛,勿被洋人割了韭菜。”
史主编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苏老板,您这是要跟日本人打金融战?”他压低声音。
苏文玉没有回答。
史主编把皮箱推到桌角,拿起电话。“排字间吗?明天头版,第三版那篇稿子撤了,换这篇。”
第二天的《申报》,头版头条,大号字:日本商团意图做空上海,金融暗战一触即发。
交易所炸了。
散户们挤在黑板前,议论纷纷。有人喊“日本鬼子割韭菜”,有人喊“撑住别卖”,有人喊“这是陷阱,别上当”。原本跟着宫崎沽空的散户,有一半倒戈了——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是报纸上那行字戳中了他们最怕的东西:被洋人割韭菜。
棉花的价格稳住了。不跌了。
苏文玉站在交易所大厅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动,三片叶子全展开了,绿得像刚从翡翠上切下来的。
牛全从人群中挤过来,压低声音。“文玉姐,宫崎那边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他的人在交易所门口发传单,说你和报社串通一气,故意制造恐慌。”
苏文玉笑了。“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是军火贩子的白手套,用炒股的钱买枪。”
苏文玉把茶杯放在柜台上。“传单带了吗?”
牛全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苏文玉接过,看了看,折好,塞进手包。“明天,再登一篇稿。”
第二篇稿,比第一篇更短。
“宫崎正雄,日本黑龙会上海分会长。1920年在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开立账户,资金来源不明。1921年信交风潮期间,曾通过内幕交易获利十万银元。特此披露。”
没有指名道姓说他是坏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但事实比谩骂更有杀伤力。
交易所门口,有人开始喊口号,不是抵制日本货,是抵制日本炒股。宫崎的传单被人撕了踩在地上,散户们围在门口不肯散去。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商人在人群中被吐了口水,狼狈地钻进轿车跑了。
宫崎坐在松涛馆的院子里,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白子被黑子围住了,七零八落。
佐藤健一跪坐在他对面,低着头。
“苏文玉……”宫崎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比我想的聪明。”
佐藤没有说话。
“她不是一个人在炒股。她背后有人——有报社,有散户,有整个上海滩的民意。”宫崎把白子放回棋盒,“我们要换一种打法。”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林小山在客栈的后厨煮面。
面条是手擀的,粗得像筷子。他煮了半锅水,把面扔进去,用筷子搅。水开了,溢出来,浇灭了灶火。他骂了一句,重新生火。
程真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煮面。左肩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煮面还是煮抹布?”她问。
“抹布。”林小山头也不回,“你要吃吗?”
“不吃。”
面捞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漂着几根青菜——青菜也是他洗的,洗了三遍还有泥。他端着碗坐在厨房门槛上,呼噜呼噜吃。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煤烟味和雨前的湿气。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苏文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纸。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底下有青黑,是一夜没睡。
“文玉姐,吃面吗?”林小山举起碗。
“不吃。”苏文玉在桌边坐下,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开,“宫崎今天没有动作。”
程真走进来。“没动作比有动作更可怕。他在等。”
“等什么?”
苏文玉看着窗外的天色。“等人心散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牛全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
“文玉姐!交易所……交易所出事了!”
苏文玉站起来。“说。”
“有人闯进交易所机房,把咱们的临时线路剪了,三台报价机全烧了!”牛全的声音在抖,“还有……还有人说,咱们的保证金账户被冻结了,不能交易!”
林小山放下碗。“宫崎干的?”
“不知道。但有人看见——剪电线的人,穿黑衣服,和那天晚上巷子里的是同一批。”
苏文玉拿起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