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你在布网?”
苏文玉嘴角弯了一下。“在织网。”
第三个人,宋子文。哈佛硕士,财政部长,宋氏家族的核心人物。他的炒股方式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他不靠技术,不靠坐庄,靠内幕。
“他是财政部长,所有政策变动他第一个知道。”苏文玉翻着一份从旧书摊淘来的档案,“关税调整、公债发行、币制改革——他提前布局,等消息公布再出货。他的太太张乐怡、弟弟宋子良也跟着一起炒,几年时间赚了几千万银元。”
“司机都发财了。”牛全补充道。
苏文玉点头。“但他也有失手的时候。重仓南洋兄弟烟草,三个月跌了七成五,亏了四分之三。最后动用央行公款救市,还是亏。”
林小山想起什么。“文玉姐,你上次说,叶琢堂救过蒋介石?”
苏文玉翻到另一页。叶琢堂,字桐侯,上海金融界大佬,当过中国银行总经理、财政部次长。1921年信交风潮时,蒋介石欠债六十万,跑路无处可去。是叶琢堂出面找黄金荣,黄金荣又是找杜月笙,最后替蒋介石摆平债务。代价是:蒋离开上海,南下投奔孙中山。
“叶琢堂为什么要帮他?”程真问。
苏文玉想了想。“也许他看出蒋介石不是池中物。这笔钱不是借给一个穷光蛋,是投资一个未来。”
“结果呢?”林小山说。
“结果蒋介石后来真成了名人。但叶琢堂到死都没提过这件事。”苏文玉合上档案,“这就是大人物的做派——帮人,不提。”
苏文玉找来的最后一本册子,不是报纸,不是档案,是一本命理书。《千里命稿》,作者韦千里。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上海文明书局印行。
林小山翻了翻,看不懂。“文玉姐,你连算命书都看?”
“不是算命。”苏文玉翻开折角的一页,“是教训。韦千里是民国命学大师,南袁北韦,名震江湖。他在上海炒股,用梅花易数占卦,得了‘泽水困’变‘坎为水’,重仓永安纱厂。”
“结果呢?”
“8月19日,国民政府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股市无限期停牌。他的钱全部冻结,想卖都卖不掉。”苏文玉翻到另一页,“后来他去了香港,又炒了一次。当年恒指大涨,他用六爻、奇门遁甲三套术数同时占卜,得出的结论都是大吉,于是在120点追入九龙仓。”
林小山咽了口唾沫。“赚了吗?”
“浮盈十倍。恒指摸到1774点,他没卖。弟子劝他见好就收,他占了一卦,山雷颐变地雷复,解卦说是‘颐中有物,复见其财’,继续持仓。”苏文玉翻到最后一页,“结果港府出台六项紧缩政策,三个月跌到400点,他本金全失,倒欠券商几万港币。”
牛全推了推眼镜。“他用术数炒股,用错了吧?术数算的是天地规律,股市的规律是政策。”
苏文玉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韦千里失败后自己写了三条教训:第一条,‘占得财爻旺,还须问政策’。第二条,他自己八字是‘身弱财旺’,扛不住那么多钱。第三条,‘天道忌巧,易为君子谋,非为赌徒谋’。”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术数当赌术了。”
苏文玉点了点头。
报纸是下午送来的。
程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申报》。她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但走路的速度已经恢复了。她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第三版右下角的一条短讯。
“宫崎动手了。”
苏文玉拿起报纸。短讯只有三行字:据悉,日本商团近期大量沽空棉花期货,市场传闻与某神秘女商人有关。交易所方面拒绝评论。
“他在制造恐慌。”苏文玉放下报纸,“不是他自己恐慌,是让散户恐慌。散户一慌,就会跟着抛。他再低位接回来,赚两头的钱。”
林小山挠头。“两头怎么赚?”
苏文玉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他先沽空,把价格往下砸。散户跟着砸,价格更低。他平仓——买入还券——不亏反赚。等价格跌到位,他再反手做多,把价格拉起来。散户又跟,他再出货。”
“这叫多空双杀。”牛全推了推眼镜,“需要极大的资金量,和对市场情绪的控制力。”
苏文玉放下铅笔。“宫崎有资金。他有黑龙会在上海十几年的积累。但他对市场情绪的控制力——”
她看着程真。“明天,你去交易所,帮我办件事。”
第二天一早,苏文玉没有去交易所。
她去的是报社。《申报》的编辑部在望平街一栋老洋房里,三楼,窗户对着马路。苏文玉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敲响了主编办公室的门。
主编姓史,四十多岁,戴圆框眼镜,嘴角习惯性往下撇,像谁欠他钱。他看了一眼苏文玉手里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莲花,眉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