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人,久等。”陈三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豹子。“这地方,还行?”
刘明德喉咙动了动,挤出一个干笑:“陈……陈老板安排的地方,自然是……稳妥的。”他下意识用上了敬语,尽管对方并无官职。
“稳妥?”陈三眼咧开嘴,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笑容里没有温度,“包黑子的鼻子比狗还灵,爪子已经伸到番坊了。‘圣玛利亚号’那一炸,啧,干净是干净了,可也炸出不少灰来。”他盯着刘明德,“听说,包拯最近常‘请’刘大人过府‘叙话’?”
刘明德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攥紧了冰冷的茶杯:“都……都是些例行问询,下官……下官一概推说不知,或旧病复发,语无伦次……”
“旧病?”陈三眼那只真眼眯了眯,目光落在刘明德青白憔悴的脸上,“刘大人的‘病’,是得好好养。不过,光躲着可不行。”他身体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节奏缓慢却沉重,“包拯不是来福州游山玩水的。盐,他动了一半。船,他盯上了。接下来,就该是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扯住刘明德游离的眼神:
“刘大人,你说,他是先动我这‘海寇’,还是先动你这‘通判’?”
刘明德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陈老板……何出此言?我们……我们同坐一条船……”
“船?”陈三眼嗤笑一声,打断他,“船要是漏了,最先淹死的,是底舱的人,还是甲板上掌舵的?”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却更显森然,“刘大人,你比谁都清楚,咱们这位‘慎之’老爷,是什么脾性。用得着时,你是宝。用不着了,或者觉得你烫手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指尖划过自己咽喉。
刘明德浑身剧震,茶杯“当啷”一声脱手落在厚毯上,所幸未碎,碧绿的茶汤洇开一片深色。他慌慌张张想去捡,手抖得厉害。
陈三眼冷眼看着他的狼狈,没有帮忙的意思。等刘明德终于喘着粗气坐稳,他才慢悠悠道:“所以,咱们不能等着船漏,更不能等着‘慎之’老爷觉得咱们该下船了。”
刘明德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陈老板有何高见?下官……下官全凭陈老板做主。”
“高见谈不上。”陈三眼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哈出一口辛辣的气息。“两条路。第一条,快刀斩乱麻。包拯不是查吗?让他查不到,或者……查到些别的。”
刘明德茫然:“别的?”
“比如说,”陈三眼把玩着酒壶,琉璃眼珠在灯光下诡异地反着光,“番船爆炸,是倭商团和葡萄牙人火并,不小心点着了火药。又或者……是水师内部有人走私军火,事情败露,炸船灭口。”他看向刘明德,“刘大人掌管部分刑狱文书,做些‘合情合理’的勘验笔录、证人证词,应该不难吧?让案子变成糊涂账,或者……引到别处去。”
刘明德听得心惊肉跳。伪造证据,构陷水师或外邦商会?这风险……他嗫嚅道:“包拯精明过人,公孙策更是医毒双绝,勘验细致……只怕难以瞒过。”
“那就第二条路。”陈三眼似乎早料到他不敢,眼中闪过不屑,“舍车保帅。”
刘明德一愣:“车?帅?”
陈三眼伸出两根手指:“我是‘车’,你是‘帅’?不。”他摇摇头,“在‘慎之’老爷眼里,咱们可能都是‘车’。得让他觉得,舍掉一个‘车’,能保住更大的‘局’。”
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在刘明德脸上:
“把盐案的线,断在我这儿。把我这些年‘跋扈’、‘不服管束’、甚至‘暗中调查慎之身份’的证据,‘无意中’漏一点给包拯。让他以为,抓了我陈三眼,就能顺藤摸瓜,扯出后面的大鱼。而刘大人你,”他盯着刘明德骤然睁大的眼睛,“一直是被我胁迫、忍辱负重的‘苦主’,关键时刻‘幡然醒悟’,戴罪立功。”
刘明德脑中嗡嗡作响。这计策太毒,也太险!把自己摘成“苦主”?包拯会信吗?“慎之”会允许他“幡然醒悟”吗?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不……不可!”他脱口而出,声音尖利,“陈老板,此事万万不可!下官……下官怎敢背叛‘慎之’老爷?又怎能瞒得过包拯?”
“不敢?还是不想?”陈三眼笑容消失,那只真眼里寒光四射,“刘明德,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干干净净下船?你儿子怎么死的,你心里那本账怎么记的,你真当‘慎之’老爷不知道?还是觉得,包拯查不到你头上?”
他每说一句,刘明德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两条路。”陈三眼竖起两根手指,又缓缓屈起一根,“要么,跟我一起,把水搅浑,把祸水东引,咱们还能搏一把。要么……”他屈起第二根手指,握成拳头,骨节发出咯咯轻响,“你就等着,看是包拯的铡刀先落下,还是‘慎之’的灭口令先到。”
水榭内死寂。只有风吹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