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九年腊月初八,亥时正,无月,风急浪高
“海市蜃楼号”像一头蛰伏在黑色绸缎上的钢铁巨兽。它没有悬挂任何国旗,通体漆成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蓝,唯有舷窗透出点点昏黄灯火,在汹涌的海面上随波起伏,恍如鬼船。舰体明显经过改装,吃水极深,侧舷可见封闭的炮口轮廓。
内部却极尽奢华。原作为货舱的底层空间被改造成挑高两丈的圆形拍卖大厅。猩红波斯地毯铺满地面,墙壁包着深色丝绒,吸音极好。数十盏来自威尼斯的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光线在琳琅满目的酒器、银盘和宾客佩戴的珠宝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料、雪茄、香水与海腥味混合的奇异气息。
宾客不过三十余人,却分坐五六个小圈,彼此隔开距离,眼神警惕而疏离。有裹着头巾、手指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阿拉伯香料巨贾;有面容冷峻、腰间佩着长短双刀的倭商团代表(小野宗次郎未亲至,派了心腹);有穿着笔挺西装、目光锐利的葡萄牙商会成员;甚至还有两个做汉人打扮、却气质阴鸷、疑似来自北地草原的买家。每个人身后都站着数名精悍护卫,手始终搭在武器附近。
大厅唯一的入口,是两扇厚重的包铜橡木门,此刻紧紧闭合,门外隐约传来沉重脚步——是守卫。唯一的“窗口”,是高处几个狭窄的、装着加厚玻璃的舷窗,外面是漆黑翻涌的海。
包拯此刻不在船上。他在三十里外,福州外围一处废弃的、前朝留下的烽火台上。这里视野极佳,能隐约望见“海市蜃楼号”如幽灵般的轮廓。展昭留下的特制千里镜架在垛口,公孙策守在旁边,调整着镜筒。他们身边,只有四名绝对可靠、曾随陈五出生入死的老水手,负责操作烽火台简陋的信号装置——三面颜色不同的巨大旗幡,和一堆浸了鱼油、随时可点燃的烽柴。
船内,团队四人已混入。
展昭伪装成一名来自南洋的珠宝商人随从,黑衣劲装,低眉顺眼站在角落,目光却如鹰隼,扫视着全场每一个护卫的站位、武器、以及大厅可能的应急出口。他腰间暗藏软剑,袖中扣着飞蝗石。
雨墨扮作阿拉伯富商带来的“鉴赏女奴”,身着华贵却保守的纱丽,面覆轻纱,只露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安静地跪坐在富商身后的软垫上,膝上放着一个镶嵌螺钿的小木盒,里面是她声称的“祖母绿”。实际盒底夹层,是金吉耗费五天五夜、依据雨墨记忆和零星情报,仿制的那份“大宋东南沿海布防图”。真图,据情报,将在拍卖后半程,作为压轴之物呈出。
陈五混在船上的水手杂役中,负责宴会酒水。他脸上做了伪装,贴了假胡子,走路微跛,但那双眼睛里的戾气,仍需极力掩饰。他推着酒车,缓慢穿行于各桌之间,耳朵捕捉着每一句低语,目光测量着从大厅到上层甲板的距离、守卫换岗的间隙。
金吉不在大厅。通过陈五的贿赂和雨墨早先铺的路,他以“随船机械师”的身份,在开船前最后一刻上了船,此刻正在底舱,靠近轮机室的杂物间里。面前摊开着他凭惊人记忆力绘出的“海市蜃楼号”内部结构草图,重点标注着:主拍卖台下的暗格可能位置、传动机轴线路、以及……船上消防淡水管的分布。他手里摆弄着几样小工具,和一个伪装成水壶的、内藏机关的铜罐,里面是强效粘合剂和腐蚀液。他的任务,是在真图展示、确认存放位置后,设法制造混乱,并配合雨墨完成“偷梁换柱”。
亥时三刻,拍卖正式开始。
主持人是个声音滑腻如毒蛇、戴着单边眼镜的西洋人。前几件拍品是常规货色:走私的西洋钟、非法捕猎的象牙犀角、来自西域的失窃古佛头……竞价不温不火,气氛却愈发凝滞。所有人都心不在焉,等着真正的主角登场。
展昭注意到,葡萄牙人那一桌,几名护卫悄悄退到了大厅边缘阴影里,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不是刀,是短柄火枪!这种武器近战威力极大,且不需要像弓箭那样张弓搭箭!他心头一凛,对陈五使了个眼色。陈五微微点头,推着酒车,不着痕迹地靠近了葡萄牙人桌旁,假装整理酒具,耳朵竖起。
雨墨垂着眼,手指在小木盒边缘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微响——那是她和金吉约定的暗号,表示“已就位,等待目标”。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位阿拉伯“主人”也绷紧了身体。
台上,主持人忽然清了清嗓子,灯光暗下一半,聚焦在拍卖台中央。
两名戴着面具、身材魁梧的守卫,抬着一个尺半见方的鎏金铜匣,小心翼翼放在台上。铜匣上了三重锁,锁眼形状奇特。
“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主持人声音拔高,带着煽动性的颤抖,“堪称无价之宝!它并非金银珠宝,却能决定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东南海疆的……格局与潮流!”
他戴上白手套,亲自用三把不同的钥匙,依次打开铜锁。
“咔、咔、咔。”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