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温暖。
林青玄沉溺在一种近乎昏迷的深度睡眠中,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重压暂时被搁置。老孙头药膏带来的火辣辣刺痛,仿佛成了维系他与现实世界之间唯一的、灼热的锚点。左腿伤口处那银灰色的冰冷与麻木,被这灼热暂时压制在意识的底层,像一头被囚禁的困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两个时辰,或许更久,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悉索”声,如同冰冷的虫子,钻进了他沉睡的耳膜。
不是老鼠。不是风吹。是一种更加规律、更加……刻意的声音。
像是指甲,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刮擦着木板。
刮擦声来自床下。
林青玄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上浮。疲惫依旧沉重地压着眼皮,但多年修行和在镜墟中挣扎求生磨砺出的本能警觉,强行驱散了部分睡意。
他躺着没有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保持着沉睡的节奏。体内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到最深处。所有感官却被提升到极致。
刮擦声停了一下,似乎在倾听。
然后,又响起了。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靠近——就在他枕头的正下方!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阴冷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陈年米缸特有的霉味,丝丝缕缕地从床板缝隙中渗透上来。
林青玄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放在身侧的煞刀刀柄。冰冷的触感传来,稍微平复了一下骤然加速的心跳。
床下有什么东西。
不是老鼠。也不是寻常的蛇虫。这股阴冷带着“秽气”的味道,还有那种刻意放轻、却又难掩僵硬的刮擦动作……让他想起了之前在“鬼村”遭遇的那些“暗红眼尸”。
难道……那东西跟过来了?还是说,这个看似正常的坳子村,其实也并不“干净”?
刮擦声持续着,不疾不徐,仿佛在试探,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渐渐地,那声音发生了变化,不再只是刮擦,而是变成了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
笃、笃、笃。
三下一组,间隔均匀,声音沉闷。
林青玄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无意识的动作。这像是某种信号,或者……召唤。
他不能再躺着了。必须弄清楚床下到底是什么,以及,这个老孙头和整个坳子村,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传来,他咬牙忍住,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床下的叩击声在他坐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连窗外原本隐约的风声和虫鸣,似乎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握着煞刀,轻轻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赤脚下地。地板冰凉,刺激着脚底。他踮着脚,忍着左腿的不便,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床尾,然后,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朝床底望去。
床下很暗,堆着一些杂物:几个蒙尘的瓦罐,几捆干草药,还有几件破旧的农具。但在这些杂物中间,靠近床头位置的泥土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土坑,约莫碗口大小。
土坑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颗粒。
林青玄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浓雾稀释的惨淡月光,仔细看去。
那是米粒。
普通的、未经煮熟的白色大米。但在月光下,这些米粒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质感,仿佛内部有极其微弱的荧光在流动。更奇怪的是,这些米粒并非随意洒落,而是排列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个残缺的符文。
而在那个小土坑的中心,赫然插着三根已经燃尽、只剩下焦黑尾端的……线香!
有人趁他睡着,在床底埋了东西,洒了米,烧了香!
这是一种仪式!而且,是明显带有窥探、乃至某种邪异目的的仪式!绝不是老孙头所谓的“治伤”!
林青玄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地直起身,环顾这个看似干净朴素的房间。药柜、桌椅、床铺……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蒙上了一层阴森诡谲的色彩。老孙头那张和善的脸,此刻在他回忆中也变得模糊而可疑。
“问米术……”一个古老的名词跳入林青玄的脑海。不语观的典籍中曾有提及,湘黔一带民间流传的巫傩杂术,有以米通灵、窥探生人气息、甚至下咒害人的邪法。以特定方式排列的米粒,燃烧的线香,加上被窥探者的贴身之物或气息残留(他睡过的床铺无疑提供了这些),便能施展。
老孙头不是普通的赤脚医生!他懂这些邪门的东西!他对自己“治疗”是假,暗中施术才是真!
他想窥探什么?自己身上的秘密?还是……通过自己,联系上别的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