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放下粥碗,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只是使团急需精通律法、能处理边贸纠纷的人才,郑崇资是最合适的。再者,这是朝廷的调令……”
“下官愿代郑崇资前往。”狄仁杰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值房里静了下来。长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怀英,你可知安西是什么地方?七月流火,三月飞沙,胡商狡黠,边将骄横。且这一去,你的考绩、升迁都要耽搁。”
“下官知道。”
“你家中也有高堂……”
“家父身体尚健,家母有二弟、三弟在膝前尽孝。”狄仁杰抬头,目光澄澈,“而郑崇资是独子。太夫人病势沉疴,若儿子远行万里,怕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长史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你与郑崇资交情很深?”
“同僚之谊,尽此而已。”狄仁杰顿了顿,“只是前日路过郑家,听见院内传来咳嗽声,断断续续咳了一炷香的时间。想起《礼记》有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若因一纸调令,让一位风烛残年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甚至……那便违背了圣人教化的本意。”
窗外的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狄仁杰青色的官袍上。他才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书生的清俊,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沉稳得像经年的古井。
长史沉默良久,终于回到案前,提笔蘸墨:“我会上书陈情,只是朝廷是否准允,尚未可知。”
“尽人事,听天命。”狄仁杰深揖倒地。
消息传到郑崇资耳中时,他正在廨房整理出使要用的文书。手一抖,墨笔在卷宗上拖出长长一道污迹。他跌跌撞撞冲进狄仁杰的值房,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话来:“怀英,你、你何至于此……这原是我的差事……”
狄仁杰扶住他手臂,按着他坐下:“崇资兄,我年轻,无家室之累,正该多历练。安西虽远,却是男儿建功之地。你在家好好侍奉太夫人,待她康复,再报效朝廷不迟。”
“可这一去风险重重……”
“子曰:‘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狄仁杰微笑,“我读圣贤书这些年,总不能只写在考卷上。”
三日后,批复发下:准狄仁杰代郑崇资出使。
出发那日,郑崇资搀着母亲来送行。老妇人穿着崭新的秋衣,气色竟比前些日好了许多,她拉着狄仁杰的手,泪光闪闪:“狄参军,老身……老身不知说什么好……”
“太夫人保重身体,便是最好的。”狄仁杰躬身回礼,又转向郑崇资,“兄台安心尽孝,待我归来,还要向兄请教刑名疑难。”
驼铃响起时,狄仁杰翻身上马。秋风掠过太原城外的原野,草木已见枯黄。他回头望了一眼城池的轮廓,轻轻一抖缰绳,汇入使团的队伍。
郑崇资扶着母亲站在原地,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边一串模糊的黑点。老妇人忽然轻声说:“儿啊,这位狄参军……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母亲为何如此说?”
“能体恤他人至亲之痛的人,心中自有大天地。”老妇人望着远方,“这世道,聪明人常见,仁厚人难寻啊。”
西风卷起尘土,模糊了远行者的背影。而那句“仁厚人难寻”,随着风声,飘得很远,很远。
真正的仁德,并非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于细微处见真章的选择。狄仁杰这一代,看似只是同僚间的寻常情谊,实则映照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千年古训。在这世间,聪明才干或许能让人走得快,但唯有推己及人的仁心,才能让人走得远、走得稳。那匹西出阳关的骏马,驮着的不仅是一位年轻官员的前程,更是一颗懂得在他人困境前驻足、并愿意躬身托举的温暖灵魂——这,才是穿越宦海浮沉、岁月长河最不可摧折的力量。
6、吴保安
大唐盛景,幅员万里,四海咸服。然边陲之地,偶有烽烟燃起,南蛮诸部,时或作乱,扰我民生,乱我疆土。就在这样一个风云激荡的年月里,河北衡水出了两位义士,一位名唤吴保安,字永固,彼时正屈居遂州方义尉之职,官卑职小,却心怀丘壑;另一位名唤郭仲翔,乃是当朝宰相郭元振的从侄,饱读诗书,胸藏韬略,正是年少意气、欲展宏图的年纪。
郭仲翔出身名门,又得叔父郭元振的悉心栽培,学问品行皆是上上之选,郭元振看着侄儿长大,见他才学日益精进,心中早有打算,盼着能为他铺就一条光明仕途,让他凭一身才学,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这年秋,南蛮部落骤然起兵,烧杀抢掠,边陲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消息传至长安,朝堂震动,天子龙颜大怒,当即下诏,命李蒙为姚州都督,统领大军,星夜兼程,赶赴南蛮平叛。
李蒙与郭元振素有交情,此番挂帅出征,临行前特意登门拜访,一来辞行,二来也想听听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