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愣住:“老爷,这开销……”
“我省一顿宴席就有了。”夏侯彪摆摆手。
改变是缓慢的。夏侯彪还是会煮餐具,但不再煮三遍;还是会挑剔食物,但不再说“下面有虫”。有次宴客,他夹了最后一口菜,客人惊讶地看着他。
他笑笑:“试试,味道不错。”
那只被强迫吞下的苍蝇,成了宅子里谁也不敢提的禁忌。但阿贵痊愈后,夏侯彪把他调到了书房,做些轻省活计。有次阿贵整理书卷时,发现一本书里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迹:“人穷不能志短。”
他拿去问夏侯彪。夏侯彪看了很久,轻声说:“这是我娘教我写字时,让我抄的第一句话。”
“那……现在呢?”
“现在?”夏侯彪把纸仔细抚平,夹回书里,“现在我知道了,人富了,更不能心窄。”
阿贵似懂非懂。但他发现,老爷虽然还是爱干净,书房里却多了些烟火气——有时是半块点心,有时是一壶温茶,都是给整理书籍的人备的。
夏去秋来,一场雨后,夏侯彪在庭院散步。看见地上有只湿了翅膀的苍蝇在挣扎,他蹲下身,用树叶轻轻把它拨到干燥处。
管家在一旁看见,惊讶得说不出话。
夏侯彪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活着都不容易。”
是啊,活着都不容易。无论是人,是苍蝇,还是那个被自己的洁癖困了半生的夏侯彪。好在,他终于开始从那座名为“洁净”的囚笼里,试着走出来了。
虽然每一步,都还带着过去的影子。
执念是最深的牢笼,我们往往在清扫外界时,却让自己的内心落满尘埃。夏侯彪用“洁净”筑起高墙,防的是想象中的污秽,困住的却是真实的人性。当他强迫他人吞下苍蝇时,其实吞下畸形执念的正是他自己。真正的洁净不在碗碟是否煮沸三遍,而在心是否能容下一粒尘埃;真正的体面不在食物是否完美无瑕,而在对待他人时是否留有尊严。人生最大的修行,是学会与不完美和解——包括这个世界,也包括自己。
8、郑仁凯:一双鞋看透的“聪明”
密州刺史郑仁凯,在官场有个雅号:“郑诸葛”。不是夸他神机妙算,是讽他总爱耍些小聪明,还自以为得计。
这日清晨,郑仁凯正在后堂用早饭,小厮阿竹耷拉着脑袋进来:“老爷,鞋……鞋又破了。”
阿竹才十四岁,是郑家老家穷亲戚的孩子,送来当差混口饭吃。脚上那双布鞋早就开了口,大脚趾探头探脑,用麻绳绑了又绑。
郑仁凯瞥了一眼,继续喝粥:“知道了。”
阿竹站着不动,眼里有期盼——前个月老爷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赏了双旧鞋,虽然大两号,总比破的强。
“去吧。”郑仁凯摆摆手,“阿翁为你设法。”
阿竹欢天喜地走了。郑仁凯喝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心里开始盘算。买新鞋?一双好布鞋要五十文,够他喝三天好茶了。把旧鞋补补?那还得找鞋匠,工钱另算。
正琢磨着,门房老赵来报,说有客到访。郑仁凯起身时,注意到老赵脚上那双鞋——半新的千层底,鞋帮子还扎实。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送客时,郑仁凯特意叫老赵跟着。走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下,郑仁凯忽然驻足,指着树梢:“咦,那啄木鸟窝里,是不是有雏鸟?”
众人抬头,果然看见个树洞,隐约有雏鸟叫声。
“老赵,”郑仁凯和颜悦色,“你上去瞧瞧,若有雏鸟,取下来我瞧瞧——听说啄木鸟雏能入药。”
老赵五十多了,爬树?他看看自己身上的门房长衫,又看看那高耸的槐树,面露难色。
“放心,我给你看着。”郑仁凯拍拍他肩膀,“脱了鞋,好爬些。”
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鞋——那双半新的千层底整整齐齐摆在树下。他笨拙地抱住树干,一点一点往上蹭。
郑仁凯朝阿竹使了个眼色:“去,把鞋拿给老赵,让他放怀里,别掉了。”
阿竹懵懵懂懂,拿起鞋跑到树下,仰头喊:“赵伯,鞋!”
老赵正爬得吃力,低头一看,阿竹举着鞋。他刚想说“放树下就行”,郑仁凯在那边催促:“快些!鸟儿要飞了!”
老赵只好伸手,阿竹踮脚把鞋递上去。接过鞋的瞬间,老赵忽然明白了什么——刺史老爷这是要贪他这双鞋!
可已经晚了。他人在树上,鞋在手里,上不上、下不下。
郑仁凯在底下喊:“把鞋先扔下来,别碍事!”
老赵苦笑,把鞋扔了下去。郑仁凯使个眼色,阿竹赶紧捡起,抱在怀里。
“继续爬啊!”郑仁凯仰着头。
老赵看着光溜溜的脚板,再看看高高的树,忽然没了力气。他慢慢滑下来,脚底板被树皮磨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