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彪爱干净,爱到成了病。
他的宅子一尘不染,餐具要用沸水煮三遍,食物稍有变色便整盘倒掉。最奇的是,他吃东西从不动最后一口——他说“下面有虫”。同僚宴饮,他自带碗筷;夏日聚会,他坐得离食案三尺远。
下人们私下叫他“夏侯净”。在他手下当差,第一要义不是勤快,是洁净。有个丫鬟端茶时手指碰到了杯沿,夏侯彪当场摔了杯子,罚她洗了三天庭院。
这年夏天格外炎热。夏侯彪宴请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厨房准备了上好的炙肉。肉刚端上来,门房来报有急件,夏侯彪起身去前厅处理。
香气飘满花厅。仆人阿贵站在廊下,他已经两天没吃过正经饭了——夏侯彪嫌他前日扫地扬了灰,罚他三餐减半。此刻那盘油光发亮的炙肉就在眼前,阿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他看看四周,没人。鬼使神差地,他飞快地伸手捏起最小的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香在口中炸开。阿贵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听见脚步声——夏侯彪回来了。
四目相对。阿贵满嘴是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夏侯彪的目光从他鼓起的腮帮子移到那盘肉,又移回他脸上。
“你吃了什么?”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阿贵“噗通”跪下,想说话,肉却卡在喉咙里。他费力地咽下去,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客人们面面相觑。为了一块肉,至于吗?
夏侯彪没发火。他甚至笑了笑,走到食案前,盯着那盘肉看了会儿,又抬头看看房梁——那里有几只苍蝇在飞。
“去,”他对另一个仆人说,“捉只苍蝇来。”
仆人愣着不动。
“快去!”夏侯彪的声音陡然拔高。
苍蝇捉来了,在纱笼里嗡嗡乱撞。夏侯彪接过笼子,走到阿贵面前:“你不是饿吗?吃了它。”
满堂死寂。阿贵惊恐地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吃下去,让肉和苍蝇一起吐出来。”夏侯彪蹲下身,与阿贵平视,“我的东西,就是喂了虫,也不能进你这种人的肚子。”
有客人想劝:“夏侯兄,不过是一块肉……”
“这是一块肉的事吗?”夏侯彪转头,眼睛发红,“这是规矩!今天他敢偷肉,明天就敢偷银!今天我能忍,明天这家还成什么样子?”
他转回阿贵,打开笼子,捏出那只挣扎的苍蝇:“张嘴。”
阿贵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数三声。一、二——”
阿贵闭上眼睛,张开了嘴。苍蝇被塞进去,翅膀在喉咙口扑腾。他一阵干呕,早上喝的稀粥混着刚咽下的肉,全吐在了地上。
污秽满地。夏侯彪看着那摊呕吐物,忽然也感到一阵恶心。他后退两步,用手帕捂住口鼻:“收拾干净,滚出去。”
阿贵被拖走了。宴席不欢而散。客人们告辞时,看夏侯彪的眼神都带着疏离。
夏侯彪一个人坐在狼藉的花厅里。仆人正在清洗地面,水声哗哗。他盯着地上那块被吐出来的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家里穷。有次饿极了,他偷了邻居晒的番薯干,被母亲发现。母亲没有打他,只是带着他去邻居家磕头赔罪。回来后,母亲做了顿野菜粥,说:“彪儿,人穷不能志短。偷来的东西,吃了也不香。”
他记住了。后来他发奋读书,考取功名,有了今天的家业。可不知从何时起,对“洁净”的执着取代了当年的志气,对“规矩”的苛求掩盖了最初的是非。他防着所有人,觉得谁都会偷他的东西,就像当年他偷番薯干一样。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阿贵怎么处置?他烧得厉害,吐完就昏过去了。”
夏侯彪回过神:“请大夫。”
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请大夫。”夏侯彪站起来,“用我的钱。”
大夫来了,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惊吓,开了安神的药。夏侯彪去下人房看了一眼——阿贵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偶尔抽搐,嘴里还念叨着“苍蝇”。
那晚夏侯彪失眠了。他反复洗手,洗到手都皱了皮,还是觉得脏。不是手上的脏,是心里的脏。
第二天,他去了趟集市,买了只烧鸡,亲自送到阿贵床前。
阿贵吓得直往后缩。
“吃吧。”夏侯彪把烧鸡放在床头,“干净的,我买的。”
阿贵不敢动。
夏侯彪撕下一条鸡腿,自己咬了一口,又递过去:“你看,没毒。”
阿贵颤抖着接过,咬了一小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哭什么?”夏侯彪问。
“老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是你的错。”夏侯彪看着窗外,“是我的错。我把你们都当成了贼。”
他在阿贵床边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