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时,郑仁凯已经背着手往厅里走了,丢下一句:“既爬不上去就算了。阿竹,鞋你暂且穿着,莫弄脏了。”
阿竹抱着鞋,看看老赵流血的脚,又看看老爷的背影,突然觉得怀里这双鞋烫手。
“赵伯,我……”
“穿上吧。”老赵一瘸一拐地往门房走,背影佝偻,“老爷赏的。”
阿竹穿上鞋,大了不少,但确实暖和。他追上去:“赵伯,您的脚……”
“没事。”老赵坐在门房门槛上,扯块布擦脚,“一双鞋而已。”
可阿竹看见,老人的眼睛红了。
这事很快在府里传开。下人们表面不敢说,背地里都摇头:“老爷这‘聪明’,用得不是地方。”
郑仁凯却浑然不觉。晚上用饭时,他还对夫人得意道:“今日略施小计,便省了五十文。阿竹那孩子,感激得很呢。”
夫人夹菜的手顿了顿:“老爷,门房老赵跟了咱家十年。”
“所以才让他帮忙嘛。”郑仁凯不以为然,“一双旧鞋,换个小厮的忠心,值了。”
值吗?阿竹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着身上暖和的被子,想起老赵那双流血的光脚;想着老爷许诺“为你设法”时的笑容,又想起老赵蹒跚的背影。
第二天,阿竹偷偷把自己的旧鞋补了补,虽然还是破,但能穿。他把老赵的鞋洗净,晾干了,趁夜放到门房窗外。
清晨,老赵开窗看见鞋,愣了很久。他拿起鞋,走进院子,正遇见晨练的郑仁凯。
“老爷,”老赵深深一躬,“阿竹把鞋还回来了。孩子懂事,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郑仁凯的脸僵了僵:“这……你穿着便是。”
“谢老爷好意。”老赵把鞋放在石凳上,“只是这鞋,穿着烧脚。”
说完,他光着脚走了。晨光里,那双长满老茧的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湿印——昨夜下过雨,地还没干透。
郑仁凯盯着石凳上那双鞋,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以为的“妙计”,在旁人眼里原来是这般不堪;他以为的“赏赐”,在受者心里原来是种侮辱。
早饭后,郑仁凯叫来管家:“去账房支一百文,给老赵买两双新鞋,再给阿竹买一双。剩下的……给下人们添些夏衣。”
管家惊讶地抬头。
“去吧。”郑仁凯摆摆手,像是累了。
鞋买回来了,老赵收下了,道了谢,但那份恭敬里多了层疏离。阿竹得了新鞋,欢天喜地,可每次看见郑仁凯,眼神总有些躲闪。
郑仁凯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忽略的事:老赵守夜时,总是就着凉水啃干粮;阿竹洗衣裳,用的是最便宜的皂角,手都搓红了;厨娘的儿子病了,请假时战战兢兢,怕扣工钱。
原来他的“小聪明”,省下的每一文钱,都是从这些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那年中秋,郑仁凯破例给所有下人发了赏钱,还办了顿像样的团圆饭。席间,老赵敬酒时说了句:“谢老爷体恤。”
郑仁凯端着酒杯,忽然问:“老赵,你跟了我十年,觉得我这人如何?”
满桌安静下来。老赵沉默良久,缓缓道:“老爷聪明,小的们都知道。”
就这一句,再没下文。
郑仁凯一口饮尽杯中酒,辣得他眼睛发酸。他明白了,在老赵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为了一双鞋耍心眼的“聪明老爷”。
有些印象,一旦落下,就擦不掉了。
后来郑仁凯调任他处,走时,老赵还是来送行。老人穿了双新鞋,是郑仁凯后来给他买的,但他坚持自己付了一半钱。
“老爷保重。”老赵躬身。
郑仁凯扶起他,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这些年,辛苦了。”
车马启动,郑仁凯回头看去,老赵还站在门口,身影渐渐变小。他忽然想起那双被算计来的鞋,想起老赵光脚踩在雨地上的湿印子。
“停车。”他叫住车夫,掀开车帘,对随从说,“回去告诉老赵,他那双鞋……是我对不住他。”
随从去了又回,说:“赵伯说,老爷言重了。他还说,阿竹那孩子后来学认字了,现在在学堂帮工。”
郑仁凯点点头,靠回车壁。车轮滚滚,他闭上眼睛。
一双鞋,他失去了一个老仆的敬重,得到了一个孩子畏惧的眼神,换来了满府下人的疏离。这买卖,真是聪明吗?
很多年后,郑仁凯致仕回乡。整理旧物时,翻出一双小孩的虎头鞋,是孙儿幼时穿的。他摩挲着鞋面上粗糙的绣线,忽然泪流满面。
他终于懂了:这世上有种“聪明”,算得清铜板,算不清人心;省得下钱财,省不下人情。而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糊涂”,什么时候该把那双鞋,堂堂正正地递到需要的人手里,说一句:“穿上,暖和。”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那双算计来的鞋,终究成了他一生的鞋——不大不小,刚好让他行走人间时,总觉得脚下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