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辕笑了:“清静不好么?”
“好,当然好。”老胥吏也笑,“就是……不太习惯。”
交割那日,张辕最后盖了一次印。铜印落在离任文书上,“咚”一声轻响,像给这段日子画了个句号。他摩挲着印侧那行小字,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并不是偶然。
六、归程晓悟
北归的船行得慢。过长江时,正是清晨,江面雾蒙蒙的,远处山峦如黛。张辕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这两季的俸银,沉甸甸的。
他想起离任前最后一件事:去库里核对俸银发放。账房先生把算盘拨得脆响:“四月至九月,整两季。春夏俸外加秋俸预支,一共是这个数。”推过来的数目,竟与他在长安时估算的、打点吏部所需的花费,分毫不差。
原来梦里那句“两季之俸”,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他只能做两季官,而是这两季的俸禄,正好够他下一程的路费。命运给了他一个起点,也给了盘缠,至于能走到哪儿,还得看他自己。
船夫在船尾哼着小调,歌词模模糊糊飘过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张辕听着,忽然笑了。他以前最烦这种话,觉得是懦夫的说辞。可现在他明白了,认命不是躺平,而是认清边界之后,更踏实地走自己能走的路。就像他这两季,握着枚“新喻县废印”,照样把盐铁场管得井井有条。印是旧的,可盖下去的责任是新的;命是定的,可怎么活是自己选的。
雾渐渐散了,江面开阔起来。北方,长安在等他。这次回去,他腰包里有了大点的钱,心里也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解开布包,取出一点碎银,走到船夫身边:“老哥,唱首吉利的。”
船夫咧嘴笑了,清清嗓子,这次唱的是:“浪里行船看舵手,云开雾散见日头……”
是啊,张辕想。雾总会散,路还要走。重要的是握稳自己的舵,哪怕这船不大,哪怕这江水急。毕竟这一程山水,有人给你备了船资,可怎么撑篙、怎么迎浪,终究是自己的本事。
命运有时像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我们只是按着地址走到收件的那一刻。重要的不是预知内容,而是在途中学会辨认方向、沉淀心性。当注定与努力相遇,最可贵的不是改变结局,而是在每一个当下,活出无愧于心的分量——这份坦荡从容,才是穿越迷雾时,最明亮的灯火。
9、赵昌时
元和十二年的秋天,淮西战事到了紧要关头。李愬雪夜袭蔡州的奇谋已经得手,吴元济的大势如风中残烛,可零星抵抗还在继续。九月二十七日这天,青陵城外一片肃杀。
赵昌时是吴元济麾下的偏将,跟着张伯良守这最后几个据点。天还没亮透,城外就传来了唐军集结的号角。他知道,这怕是最后一战了。
厮杀是从辰时开始的。唐军像潮水般涌来,箭矢遮天蔽日。赵昌时带着手下两百多人守在城墙缺口处,刀卷刃了捡把新的,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到了午后,城墙终于守不住了,他们退到城里巷战。
就在一条窄巷拐角,赵昌时听见脑后风声——他下意识偏头,可还是慢了半拍。冰冷的铁器从他后颈擦过,割开了皮甲,深深嵌进骨肉里。他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
坠地的撞击让他短暂清醒了一瞬。他看见天空是灰黄色的,几片云走得很慢。血从脖颈后面汩汩往外涌,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想起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这个时节,柿子该红了吧……
然后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赵昌时听见了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水。渐渐清晰起来,是个沉稳的男声,一字一顿,在念名字:
“王顺。”
“唯!”有人应道。
“李贵。”
“唯!”
“张贵狗。”
“唯!”
赵昌时想睁眼,眼皮却重如千斤。他发现自己躺在什么地方,身下硬邦邦的,周围很冷。那念名字的声音还在继续,每念一个,就有人高声应答。应答声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带着江淮口音,有的分明是河北腔调。
这是……在点兵?
他努力去听。念的名字他大多熟悉:有的是他手下的队正,有的是今早还一起啃干饼的同袍,还有些是对面唐军里交过手的,他记得那些面孔。点名的人念得不快,每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仿佛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
赵昌时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老人们说过,阴间点兵,是要把阵亡的魂魄收走。那现在念的,莫非都是……
他竖起耳朵,在等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中刀了,血流了那么多,八成是活不成了。可点名声持续着,一个,又一个,念了总有千把人,始终没念到“赵昌时”。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