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吏员的眼神太过镇定。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韩滉照常入宫议事。圣上与几位重臣商讨江淮漕运之事,一直议到午时。正待散朝,忽有内侍疾步而来:“陛下,太官署进新制的糕糜,请陛下与诸位相公品尝。”
这是常例,每逢新谷入仓,太官署会以新米制糜,取与民同食之意。宫人捧上食案,白玉碗中糕糜热气氤氲,米香扑鼻。韩滉执匙尝了一口,软糯甘香,确是新米。
忽然,他执匙的手停在半空。
糕糜。
他想起昨日那张纸条。匆匆谢恩出宫,回府后立即从袖中取出纸片展开。素白的纸上,只写了两字:
糕糜。
一笔一划,正是昨日那吏员笔迹。
韩滉在案前坐了许久。日光透过窗棂,在纸上投下菱格光影,那两个字墨色沉沉,像两只眼睛望着他。他唤来侍卫:“昨日那人,可还在?”
“在,一直在房中,未曾外出。”
“带他来。”
吏员进堂时,面色平静如昨。韩滉挥退左右,将纸条推至案边:“你如何得知?”
“下官说了,主管三品以上官员食料簿录。”吏员躬身,“昨日相公问时,簿上正好录到明日之食。”
韩滉沉默。他信鬼神,但更信事在人为。可眼前之事,若非亲历,断难相信。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你可能看本相……寿数几何?”
吏员立即跪倒:“此万万不敢!天机深重,若泄,下官魂飞魄散事小,恐累及相公福泽。”
“那……”韩滉换了个问法,“你兼此阴职,可有什么规矩?”
“有三不:不可改簿,不可预泄,不可徇私。”吏员抬头,“昨日已是破例,皆因相公威仪所迫。若再犯,阴司必有重惩。”
韩滉凝视他良久,忽然叹道:“你起来吧。”待人站起,又问,“这食料簿录,可有讲究?”
吏员迟疑片刻:“有。何日食何物,簿上早已注定。譬如这糕糜,三月前便已录在相公名下。”
“若是本相今日偏不用这糕糜呢?”
“那……”吏员声音轻下来,“太官署今日只会进糕糜。若相公不用,便会有陛下赏赐,同僚相邀,终会入口——簿上所录,必定应验。”
韩滉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他忽然想起这些年许多“巧合”:某日忽然想食某物,恰好便有供奉;某宴上菜肴,竟与数日前梦中相似。原以为只是偶然,莫非……
“你且去罢。”他最终摆摆手,“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吏员深深一揖,退至门边,又转身:“下官多嘴一句——相公乃国之柱石,阴司簿录亦显尊荣。但请相公记得,口腹之欲虽是小节,亦见天命。惜福养德,方是长久之道。”
人走了,堂中空寂。韩滉独坐至暮色四合。仆从掌灯时,见他仍对着那张纸条出神。
此后数日,韩滉暗中观察。那吏员办事如常,并无异样。有次他故意在非膳时传唤,吏员依旧匆匆赶来,并无托词。韩滉忍不住问:“阴司之事,不耽误么?”
吏员恭答:“阴阳两界,时辰流速不同。且下官在阴司不过是微末录事,不比阳间效力相公来得紧要。”
这话说得妥帖,韩滉却听出了深意——在提醒他,莫要深究。
他果然不再问。只是每逢进食,总会想起那“簿录”二字。一日家宴,厨下呈上他素日最爱的蒸羊。举箸时,他忽然问:“这羊是何处所供?”
管家答:“西市新到的陇右羊。”
韩滉放下筷子。他想起陇右旱了半年,这羊怕是百姓最后一搏的生计。沉默许久,他道:“撤下去,分给府中仆役。今后膳食减三成,省下的钱粮,在城外设个粥棚罢。”
满座愕然。夫人小声问:“相公可是身体不适?”
“适,很适。”韩滉望向窗外夜空,“只是突然觉得,这碗中食,盘中餐,来得太容易了些。”
粥棚设起来了。起初只是零星施粥,后来韩滉将俸禄捐出大半,竟成了长安城有名的善举。那吏员某日被派去粥棚协理,回来复命时,韩滉注意到他眼中有些不同。
“你看那些饥民,”韩滉缓缓道,“他们的食料,也录在簿上么?”
吏员深深一揖:“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相公碗中剩下的这一口,或许就能续人一天命。”顿了顿,声音更轻,“阴司簿录虽定,人心善恶却是变数。善念所至,有时……也能改几行字。”
韩滉猛然抬眼,吏员却已低头退下。
那年冬天特别冷,粥棚前排起长队。韩滉时常亲自去看,有老弱妇孺领了粥,朝他磕头。他扶起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将手中暖炉递过去。回头时,看见那吏员站在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吏员忽然来辞行:“下官阴司任期已满,特来拜别相公。”
韩滉并不意外,只问:“此后何处去?”
“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