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且慢。”李泌喘息未定,“窦廷芬杀不得。”
肃宗蹙眉:“难道李卿也要为叛臣求情?”
“非为求情,是为一段往事。”李泌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陛下可还记得天宝年间,臣游历颍阳时曾寄居窦氏庄园?”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窦廷芬还是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在颍阳有一座占地千顷的庄园。某日庄上来了一位古怪客人,自称胡芦生,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窦廷芬非但不嫌弃,反而以上宾之礼相待,好酒好菜供养了十余日。
临别时,胡芦生忽然说:“庄主日后当有劫难,然不必忧虑,自有‘太乙神’护佑。”说罢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他日若遭灭顶之灾,可拆此信。”
窦廷芬只当是江湖术士的妄语,笑着收下信,依旧厚赠盘缠送客。后来世事变幻,那封信被他随手收进书房,渐渐忘了。
“这又如何?”肃宗脸色稍缓,“一句荒唐预言,能抵投敌之罪?”
李泌向前一步:“陛下不妨派人去陕州大牢,让窦廷芬当面拆信。”
使者连夜赶往陕州。死牢里,窦廷芬双手被枷锁磨得鲜血淋漓,颤抖着撕开那封保存了十五年的信。信纸展开的瞬间,他忽然嚎啕大哭,朝着长安方向连连叩头。
使者取回信呈给肃宗。信上只有三行字:
“遇劫莫慌,当有贵人救。”
“救你者,白衣山人李泌也。”
“再问黄中君、鬼谷子事,可答不知。”
肃宗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李泌此刻正穿着白衣立于帐中,与信中“白衣山人”丝毫不差。而“黄中君”“鬼谷子”云云,正是昨日肃宗随口问及的古书疑难——这预言竟精准到如此地步!
“窦廷芬怎么说?”肃宗声音干涩。
“窦犯言,他确实不知黄中君、鬼谷子典出何处。”使者伏地道,“另外……臣查访得知,那位胡芦生已在三年前无疾而终。”
行营内烛火摇曳,远处传来将士巡夜的梆子声。肃宗沉默良久,忽然长长一叹:
“传旨,赦窦廷芬死罪,家产发还。”
他走到帐外,望着满天星斗,仿佛要从那些闪烁的光点里看出天地运行的奥秘。最后轻声自语,像说给李泌听,又像说给这无常的世道:
“天下之事,皆前定矣。”
李泌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山人心里清楚,哪里是什么前定——窦廷芬当年若没有那十余日的以诚相待,没有对落魄异人的那份善意,又怎会有今日的死里逃生?所谓天命,不过是人心善念在岁月长河里激起的回响。
命运如棋局,看似早有定数,实则每一步都落在自己掌心。今日种下的善因,可能正是来日救命的舟筏;此刻坚守的道义,或许就是照亮迷途的星光。世间确有玄妙难解处,但最珍贵的“预言”,从来都是深植于心、付诸于行的良善与坚守。
5、刘邈之
天宝五年的冬天,岐州陈仓县冷得早。县尉刘邈之刚在官廨安顿下来,炭盆还没烧旺,就从江南来了两位故人——一位是从母弟陆康,特地从吴郡赶来探亲;另一位是昔年同窗,如今在邻县任主簿的杨豫。三人正说着话,县里另一位尉官张颖也闻讯赶来。
“难得相聚,当浮一大白!”张颖拍着腰间酒囊笑道。
四人便在官廨后堂摆开席面。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火噼啪,烫热的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陆康说起江南冬日仍见绿意,杨豫抱怨县衙琐事烦人,张颖则讲起陈仓近日的奇闻——说城西王老汉家母猪一胎生了十二崽,个个带花斑,乡老都说这是祥瑞。
正说到热闹处,门吏来报:“有位魏山人求见。”
刘邈之皱眉:“什么山人?”
“自称魏琮,说从终南山来,要入关中去。”门吏递上一枚木牌,上头刻着云纹,倒有几分古意。
陆康笑道:“怕是江湖术士,来打秋风的。”
刘邈之本想推辞,转念一想,天寒地冻的,便道:“请他去驿馆安顿,就说我今日有客,不便相见。”
不多时门吏又回:“那山人不肯去驿馆,说只需一饭便走,而且要在此处吃。”
张颖啧了一声:“好大口气。”
杨豫却放下酒杯:“我听说终南山确有些异人,不如一见?”
刘邈之还在犹豫,门外的魏山人竟自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山人粗通相术,若蒙赐饭,愿献一卦为酬。”
这话让众人都来了兴致。刘邈之命人卷起帘帷,但见院中站着个青袍老者,须发皆白,肩上落着薄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最奇的是,他明明站在雪地里,鞋袜竟半点不湿。
“先生请进。”刘邈之起身相迎。
魏琮也不客气,径自在末席坐了。陆康因多饮了几杯,早歪在东边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