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翔不再多问,心底寒意更甚。这凶兆,是冲着他王家来的,而且只示现于他一人眼前!他霍然起身,连披散头发都顾不上整理,嘶声道:“备马!回城!立刻回城!”
一路纵马狂奔回长安城内丞相府,仲翔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父亲的书房。王涯正在与一两位僚属商议盐税事务,见儿子如此狼狈闯入,不禁皱起眉头,挥手让僚属暂且退下。
“父亲!大祸将至!王家大祸将至啊!”仲翔扑到书案前,也顾不得礼数,将自己山亭所见,断断续续、却又惊魂未定地描述了一遍,说到那些无首血衣僮仆的惨状时,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此乃天示凶兆,血光之灾已悬于门庭!僮仆无首,主家下人皆不得保全;血浸衣衫,乃屠戮之象啊!”仲翔面色惨白,眼中是恳求,更是深深的恐惧,“父亲如今掌邦赋,主盐铁,权倾朝野,然位高则险,嫉恨者众。儿恳请父亲,急流勇退,上表辞去这些要职权位,但求做个闲散富贵家翁,或可避此灭门之祸!”
书房内一片寂静。王涯听完,并未如仲翔预料般震惊,只是抚着胡须,沉默良久。窗外透过来的光线,照在他已然有了深刻纹路的脸上,半明半暗。
“翔儿,”王涯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你怕是暑热惊悸,又看了些杂书,以致白日生幻。我执掌财政,整顿盐铁,乃是为朝廷理财,为陛下分忧。些许艰难谤议,何足挂齿?若因一虚妄幻象,便畏缩请辞,岂非辜负圣恩,徒惹天下人笑话?”
“父亲!那不是幻象!”仲翔急得几乎要跪下,“儿神志清醒,感受真切!那血腥气此刻仿佛还在鼻端!权位再重,重得过阖家性命吗?父亲!”
王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历经多少风波险阻,岂是靠退让得来的?手中掌握的财富与权柄,早已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关系牵扯着,退一步,或许真是万丈深渊。更何况,他也有他的抱负,他整顿财税的举措方兴未艾,岂能因儿子一个荒诞的“噩梦”就全盘放弃?
“够了!”王涯低喝一声,显出丞相的威仪,“此事不必再提。你且回房休息,莫要胡思乱想。我王家深受国恩,兢兢业业,自有上天庇佑,岂会无端遭祸?下去吧。”
仲翔看着父亲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神色,心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知道,父亲不信,或者说,不愿信,不能信。那巨大的权柄,早已织成一张华丽的网,将人牢牢困在中央,明知危险,却已无法抽身。
他失魂落魄地退出书房,抬头望着丞相府巍峨的屋脊和森严的门廊,夏日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那数十个无声逼近的无首血影,仿佛就隐匿在这繁华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阴影里。
时间在焦虑与隐隐的绝望中滑向深秋,又步入初冬。大和九年的长安城,气氛越来越微妙,各种流言蜚语在坊间悄悄传递,关于权宦,关于朝臣,关于皇帝。山雨欲来风满楼。
冬月,寒风凛冽的一天,祸事终于以最惨烈的方式降临。
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一场旨在铲除宦官势力的谋划(史称“甘露之变”)彻底失败,反而引发宦官集团疯狂反扑。乱兵横行长安,大肆搜捕诛杀朝官。丞相王涯,这位掌管帝国钱袋的重臣,未能幸免。不仅是他,其家族亲眷,乃至许多府中僚属、僮仆,皆被牵连。
那一天,昔日煊赫的丞相府邸哭喊震天,血流成河。那些或许并未参与任何谋划,只是在此服役求生的家僮、仆役,也在这场政治风暴的碾压下,身首异处,成了权力斗争最微不足道、也最凄惨的祭品。
仲翔山亭所见那沉默的、无首的、血染衣襟的行列,竟是一语成谶的预言。世间万般险,最险是人心权欲迷眼时。若能于警兆初现时,存一份敬畏,舍几分贪执,或许便能避开那早已在转角处狞笑的血色命运。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后人一声叹息,几缕深思。
6、温造
新昌里这处宅院,在长安城里算不得最顶尖的豪邸,但胜在格局方正,位置清静,更难得的是庭院深深,草木蓊郁,自有一番沉稳气度。许多年前,曾有位奇人桑道茂在此居住过一段时日。此人并非官身,也无显赫财势,却对山川地势、宅邸风水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时人常请他相宅卜地,言多其中。
桑道茂住进这宅子后,别的未多置评,独独对庭院中那两株柏树,凝视良久。那两棵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主干需两人合抱,虬枝苍劲,高耸过檐,即便是盛夏,浓密的树荫也能罩住大半个院子,透着一股子森然古意。旁人都赞此树难得,增宅邸清幽古雅之气,桑道茂却绕着树根缓缓走了几圈,眉头微蹙。
一日,他对当时宅主道:“凡人居所,若有古木过于繁茂高大,并非全然是福。木气过盛,则夺地土之精华,致使土气衰微。土衰,则地基不稳,生气不聚。久居其间的人,难免心气浮动,或生暗疾,这便是土气衰微影响到人身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