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围猎阵势铺得极大。号角呜咽,旌旗在还有些料峭的风里泼剌剌地响,惊得林子里鸦雀阵起。朱克融眯着眼,目光像鹰隼般扫过草丛。忽地,远处一道黄褐影子一闪,是头雄鹿,体态矫健,角杈峥嵘。“好一头鹿!”他心头一喜,更不搭话,引弓便射。羽箭带着尖啸飞去,却稍偏了些,只深深钉进鹿的后股。那鹿吃痛,哀鸣一声,并不立倒,反而带着箭发足狂奔,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追!”朱克融一夹马腹,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亲卫慌忙跟上,马蹄声碎,踏得初春的草泥飞溅。
这一追便是小半个时辰,直追入山林深处。那鹿终究力竭,在一片稀疏的林间空地上颓然倒地,胸口剧烈起伏,乌黑的大眼睛里映着逼近的人马,蒙着一层将死的水光。朱克融喘着气策马近前,看着这顽强的猎物,心中那股征服的快意更是炽盛。他拔出佩刀,利落地了结了它,吩咐左右:“取了肝胆来,听说鹿胆清心,本王今日要尝个鲜。”
亲兵熟练地剖开鹿腹,温热的血气顿时弥散开。就在取出那副深紫色胆囊时,那亲兵忽然“咦”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住了。
“磨蹭什么?”朱克融不耐。
“节帅……您看这胆里,似乎有异物。”亲兵小心翼翼地托着胆囊过来。朱克融凝目看去,只见那半透明的胆囊内,隐约有个圆形的黑影。他亲自用刀尖轻轻划开胆壁,一颗圆溜溜的物石便滚落掌心。
那是一颗珠子,大小如孩童玩的弹丸,通体墨黑。初入手时,尚有几分软腻,沾着胆汁,但很快,就在空气和手掌的温度中,以一种几乎可以感知的速度硬化起来,转眼间便坚硬如河边常见的卵石。更奇的是,这硬化的黑色珠子表面,并非暗淡无光,反而流转着一层幽暗的、仿佛深潭底部的光泽,看久了,竟让人觉得那光能吸走人的视线。
围拢过来的将领们啧啧称奇,都说从未见过这等异事。有口齿伶俐的立即奉承:“鹿乃祥瑞,胆中孕珠,更是吉兆中的吉兆!此乃天赐节帅之宝,主节帅福泽深厚,必有更大作为!”
这话说到了朱克融心坎里。他握着那已变得冰凉坚硬的珠子,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那股幽光似乎也映亮了他眼底的某种炽热。他将珠子举高,对着并不怎么明亮的春日阳光细看,哈哈笑道:“不错,此乃祥瑞!是上天给本王的启示!”
回府之后,祥瑞之说便在范阳上下传开。朱克融特意命人做了一个锦囊,将黑珠贴身收藏,心下甚是得意。然而,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把玩这珠子,那层幽光在烛火下变幻不定,看久了,心底莫名会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这珠子来得太怪,鹿胆之中,怎么会长出这么个东西?那奉承话固然好听,但万一……有别的说法呢?
他想起一人——幕僚中有一位麻安石,平日沉默寡言,但据说读过许多杂书,见识不凡。次日,朱克融摒退左右,独召麻安石至书房,取出黑珠置于案上。
“安石,你素来博闻。且看此物,乃本王前日猎鹿,自鹿胆所得。众人皆言祥瑞,你以为如何?”
麻安石微微躬身,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黑珠上,凝视良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未触碰珠子,只退后一步,沉吟不语。
“但说无妨。”朱克融盯着他。
麻安石拱手,声音平缓:“节帅,鹿胆得珠,此事确乎古籍未载,可谓奇闻。既无成例可循,请容在下以情理推之。”
“讲。”
“鹿者,‘禄’也。自古便以鹿喻俸禄、爵位、福泽。今鹿死,是否可解为‘禄尽’?”麻安石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此珠初软后硬,由血肉胆液中孕育,终成冰冷坚硬之石质。‘珠’者,或可谐音‘朱’,亦可寓珍贵根本。由软而硬,由温而冷,乃是‘珠变’。禄尽而珠变……”
他顿了顿,抬眼迅速看了朱克融一下,见对方面色已微微沉下,便续道:“此象非常,恐非吉兆。或许预示着……将有不同寻常的变动,是衰微之始的征象。”
书房内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朱克融脸上的得意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灰黑。他猛地一把抓回黑珠,握在手心,那坚硬的质感此刻仿佛带着刺。
“荒谬!”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却不知是在斥责麻安石,还是在驱散自己心头骤然涌起的不安。
麻安石深深一躬,不再言语,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从这一天起,那颗黑珠仿佛真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朱克融不再将它视为祥瑞,却也舍不得丢弃,依旧贴身藏着。只是心境大变。麻安石那句“禄尽珠变,必有变易之事,衰亡之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