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竟深入了数里。周遭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有风吹过林木的呜咽,和远处极细微的溪流声。忽然,眼前豁开一片,杉树与松树高大茂密,绿得发黑,沉沉地压着视线。一条清溪自林深处蜿蜒而出,水上竟凌空架着一座小小的、简陋的草堂。那地方幽静得过分,也整齐得过分,像是有人精心打理,却又嗅不到半分烟火人气。
吕群心下诧异,拄着杖走近。草堂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几一榻,积着薄灰。他转到后头,见有一间更小的斋室。一踏进去,目光便被地上的东西牢牢吸住——那是一个新挖的土坑,长度恰似一人高下,深达数尺,坑壁的泥土还很新鲜,散发着湿润的土腥气。坑底正中,端端正正插着一柄长刀,刃口向上,冷光幽幽。长刀两旁,还各置着一把稍短的刀。三把刀,就这么静静地、带着某种祭典般的诡异秩序,立在土坑之中。
他的呼吸不由得一滞。视线缓惶上移,落在坑旁粗糙的土壁上。那里有人用木炭一类的东西,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大字:
“两口加一口,即成兽矣。”
字迹潦草,却力透壁背,透着一股没来由的狠劲与邪气。
吕群的心猛地一跳。是那些山野术士弄鬼搞的厌胜把戏?他素来不信这些,此刻却觉得这幽闭的斋室里,空气粘稠冰冷,那三把刀上的光,仿佛小蛇,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不敢久留,倒退几步,匆匆离开了草堂,循原路疾走。直到回到停放马车的山道上,见到那老厮养依旧垂手立在马旁,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略略定下。
“方才那山上,有处草堂,是何人所在?”他问路边一个正捆柴的樵夫。
樵夫直起腰,望了望他所指的方向,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岭上荒僻得很,近时并没听说有人家,更没什么草堂。”
吕群一怔,再回头看那山岭,云雾缭绕,林木森森,哪里还有小径与草堂的踪影?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山岚迷眼生出的一场幻梦。可那土坑的湿气,那刀锋的冷意,那壁上字句的每一笔划,都清晰得刺人。
这疑团,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之后每到一处市镇,参与士子聚会,他总忍不住要将这桩奇事当作谈资,向人提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听者的反应,试图寻得一丝解惑的线索。大多数人都当是山精野怪的故事,听过便罢。直到在嘉州一处客栈里,一位游方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却清亮如电,听吕群惴惴说完,捋着胡须,沉吟了许久。
“两口,”老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为君之姓‘吕’。”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吕”字。“再加一口,”老者又添上第三口,“便是一个‘品’字。”
吕群盯着那水渍未干的“品”字,心头莫名一紧。
老者不看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板壁,望向渺远的虚空:“坑中三刀……刀、刀、刀,合而为‘州’。蜀地州郡之‘州’。”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吕群,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似是怜悯,又似是冰冷的宣判,“‘两口加一口,即成兽矣’……公子,字形可拆解,人心却难测。这‘兽’字,未必是山林之兽,或许指的是……失了人心仁念,身陷绝境,与兽何异?你好自为之吧。”
这番话,像一阵裹着冰碴的风,吹得吕群从头顶凉到脚心。品?州?兽?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清晰的图景。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中,那三把刀的寒光,那土坑的深度,还有老者最后那句“与兽何异”,反反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不知枯坐了多久,正心乱如麻之际——
“砰!”
房门猛地被从外撞开,碎裂的木屑四溅。凛冽的夜风狂灌进来,随之涌入的,是三道漆黑的人影,以及他们手中毫不掩饰的、映着昏暗灯火的刀光。
那刀光的形制,竟与草堂坑中所见,惊人地相似。
吕群骇然抬头,在为首那人抬臂挥刀的瞬间,借着破窗而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一双眼睛。那双曾经低眉顺眼、此刻却燃烧着多年积压的仇恨与快意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壁上谶语、老者点拨、仆从离散、一路冷遇……无数碎片呼啸着汇拢,拼凑出一个迟来的、鲜血淋漓的真相。原来那草堂非幻,那刀兵非虚,那谶语不是预言,是判决。判他在这远离故土的蜀州之地,为他往日种下的所有苛暴与凉薄,偿债。
“是你们……”他喉头咯咯作响,最后的话被冰冷的刃锋彻底切断。
寒光闪过,血溅尘泥。所有的骄横、不甘、惶惑,连同那条未曾真正反省过的性命,一同沉入了那片为他量身掘就的、深可容身的黑暗之中。
窗外,蜀地的夜风依旧呜咽着穿过群山,仿佛亘古未变的叹息。人间路歧,而行路者往往只见前程,不见脚下所植的荆棘,更不见自己亲手喂养的、终将反噬的兽。待利刃加身,方知那一笔一划的因果,早已写定在待人接物的每一寸光阴里,从无虚笔。
4、朱克融
宝历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