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太守早就听闻卢献卿的才名,得知他病逝的消息后,十分惋惜。想起他生前的嘱托,又念及他的才华与气节,太守便下令将他安葬在城郊的一片古原上。那里四面青山环绕,墓旁有茂密的树木错落生长,清幽静谧,竟与他梦中的诗句分毫不差。
世人都说那梦境是天意,可或许,那不过是卢献卿心底最深的期许——远离官场喧嚣,归于山水之间。他一生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即便未能在仕途上大展宏图,却以一篇《愍征赋》、一身清正气节留在了人们心中。
人生的价值从不在功名高低,而在是否坚守初心。卢献卿的才华未曾因科场失意而埋没,他的气节未曾因境遇困顿而折损,这份对本心的坚守,远比一时的荣华富贵更长久,也更有力量。
16、卢骈
唐咸通年间,长安城有个出了名的才子,叫卢骈。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授了员外郎的官职,在文人圈里颇有名气。他写的诗清峻奇崛,时人评为“有剑气”,都说此人前程不可限量。
卢骈自己却不这么想。
这年初秋,长安城笼罩在连绵阴雨中。卢骈已闷在寓所三日未出门——就在前日,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座师因直言进谏,被贬出京。送别时,老师只拍了拍他的肩:“道直难行,你好自为之。”
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卢骈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未竟的抱负,忽然觉得长安城的秋雨格外寒凉。
第四日黄昏,雨暂歇。卢骈漫无目的地走出寓所,鬼使神差地来到城南的青龙寺。这寺院平日香火不盛,此刻更显寂静。古柏森森,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又归于沉寂。
他在僧院廊下驻足。一位老僧正在扫落叶,竹帚划过青砖,沙沙的,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施主有心事。”老僧未抬头,声音却清晰传来。
卢骈苦笑:“大师如何得知?”
“脚步沉重,呼吸急促,在廊下徘徊十三趟了。”老僧终于抬头,是张皱纹深刻的脸,眼睛却清亮,“老衲慧明,在此扫了四十年落叶。见过太多这样的脚步。”
卢骈在石凳上坐下。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透过柏树枝叶,碎成点点金斑。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关于官场的倾轧,关于理想的褪色,关于那些日渐模糊的少年意气。可话到嘴边,又觉一切苍白。
慧明也不催他,继续缓缓扫着落叶。一时间,院里只有扫帚声,和远处隐约的晚钟。
“大师,”卢骈终于开口,“您说一个人明知前路艰难,是该继续走,还是该转身?”
慧明停下手:“施主可听说过寺里那口古钟?”
卢骈摇头。
“那钟铸于前朝,铸成时匠人发现有个极细的裂隙。有人建议重铸,住持却说:就让它带着裂隙悬着吧。百年过去了,钟声依旧洪亮,那裂隙也还在。”老僧望向钟楼方向,“有时候,裂隙不是残缺,是这钟之所以为钟的部分。”
卢骈怔住。他想说什么,胸腔却涌起一阵剧烈的咳嗽。这咳疾入秋后便缠上了他,医官说是郁结于心,需静养。可他如何静得下?
天色完全暗了。小僧来点廊下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开,卢骈的影子在青砖上拖得老长。他该回去了,明日还有公文要处理,还有同僚的宴请要应付,还有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官场要周旋。
起身时,他忽然看见廊柱南边的门楣——木质已泛黑,上面隐约有些斑驳的刻痕。
“能借笔墨一用吗?”他问慧明。
纸砚取来。卢骈研墨,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决定。墨香在秋夜里格外清晰。他提笔蘸墨,在门楣上悬腕而书:
“寿夭虽云命,荣枯亦太偏;不知雷氏剑,何处更冲天。”
笔锋苍劲,最后一竖拖得极长,微微颤抖。写罢,他退后两步,静静看着那四行诗。灯笼的光映在墨迹上,湿润的字像有了生命。
慧明轻声念了一遍,叹息道:“施主心中有不平之气。”
“不是不平,”卢骈摇头,“是惶惑。雷焕的宝剑终能冲天气象,可若持剑之人等不到出鞘之时呢?”他又咳嗽起来,这次更急,背脊弯成弓形。
慧明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夜寒露重,施主保重。”
卢骈拱拱手,转身走入夜色。青色衣袍很快消失在寺门外,只有门楣上新墨未干,在灯笼光里幽幽地亮着。
十日后,卢骈外放为湖州司马的调令下来了。同僚们设宴饯行,席间他依旧谈笑风生,只是酒喝得格外急。有人提起青龙寺题诗的事,他举杯笑道:“酒后涂鸦,诸君莫当真。”
离开长安那日,又下起了雨。马车出城门时,卢骈掀起车帘回望——烟雨中的长安城阙,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青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