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衲扫了四十年落叶,知道每片叶子落下的时辰都不一样。有的在盛夏就被风刮下,有的等到深冬还挂在枝头。可你说,早落的叶子,就不曾见过春天吗?”
当时他不甚明白。此刻忽然懂了,却已身在离途。
湖州任上不过半月,卢骈的咳疾急转直下。那个秋夜,他高烧不退,恍惚间又回到了青龙寺的廊下。暮色四合,风铃轻响,他看见自己题在门楣上的诗,墨迹正慢慢渗进木头纹理里,成为那木头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生命的价值,不在长短,而在是否真正活过;才华的意义,不在是否冲霄,而在是否真诚地闪耀过。就像青龙寺那口带裂隙的古钟,就像盛夏早落的树叶——存在过,鸣响过,青翠过,便是完整。
三日后,卢骈病逝于湖州官舍,年三十七。消息传回长安,文友们唏嘘不已,都说天妒英才。
唯有青龙寺的慧明,在听闻消息的那个黄昏,缓步走到南廊门楣前。那四行诗已干透,墨色沉进木质,成了寺院的一部分。他静静看了许久,对身边的小僧说:
“你看,这字虽然说的是迷茫,笔力却这般遒劲。可见他写这首诗时,生命正在全力燃烧——就像将熄的烛火,最后那一下,总是最亮的。”
小僧似懂非懂:“师父,卢施主等不到宝剑冲天的时候,可惜吗?”
慧明轻轻抚摸过那些字迹:“剑未必都要冲天。能在某个黄昏,在某个人的心里劈开一道光,让后来的人看见——原来有人这样活过,这样困惑过,这样不甘过——这未尝不是另一种冲天。”
晚钟响了,在暮色中荡开层层涟漪。门楣上的诗静默着,像一句未说完的话,也像一个完整的答案。
很多年后,青龙寺的这处门楣成了文人墨客常来凭吊的地方。他们读着那四行诗,总会想起一个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诗人。而慧明的话也一代代传下来:
生命的刻度从来不是年月,而是那些真正活过的瞬间。卢骈在青龙寺题诗的那个黄昏,用全部的生命力写下困惑与不甘——这一刻的光芒,早已胜过无数庸常的长久。当我们懂得在有限的光阴里,真诚地活出自己的人间四季,那么无论春夏秋冬,都是完整的生命轮回。
这或许就是那夜未干的墨迹,想要告诉每一个驻足观看的人的秘密。
17、封望卿:壁间墨影
唐朝年间,封望卿出身名门,是当朝仆射封敖的爱子。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后来经人举荐,在杜邠公杜悰镇守岐下时,从京城御史台调任判官,一时风光无限。
杜悰素来器重封望卿的才干,特意为他安排了一处清净雅致的宅院作为居所。这宅院打理得十分规整,屋内陈设简洁大方,唯有西壁上不知何时起,渐渐浮现出几处淡淡的墨迹。那些墨迹零散分布,有的像星点,有的似流云,起初并不起眼,封望卿每日忙于公务,也未曾放在心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暮春的午后。那天封望卿处理完案牍回到居所,刚推开房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西壁,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仿佛见了什么可怖之物。他一言不发,快步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发疯似的用指甲去抠那些墨迹。指甲划过墙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木屑与墨痕混在一起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把所有墨迹都抠得干干净净,指腹被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才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神色哀戚得如同遭遇了丧亲之痛。
一旁侍奉的侍儿见他这般模样,吓得心惊胆战,试探着上前问道:“公子,您这是怎么了?那些墨迹不过是些寻常痕迹,为何如此动怒?”可无论侍儿怎么问,封望卿只是低着头,眉头紧锁,嘴唇嗫嚅着,却始终不肯多说一个字,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说的恐惧。
自那以后,封望卿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往日里他神采飞扬,处理公务雷厉风行,如今却整日郁郁寡欢,精神恍惚,常常对着空无一物的西壁发呆,夜里也总是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没过几日,他便病倒了,高烧不退,日渐消瘦,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侍儿日夜守在床前照料,看着他日渐衰弱,心里急得团团转。直到弥留之际,封望卿才缓缓睁开眼,拉着侍儿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前日我抠墙上墨迹的事吗?”侍儿含泪点头,他又接着说:“那时我不是无端动怒,实在是……实在是那些墨迹,每一个小点,凑在一起都是一个‘鬼’字啊!我看得真真的,却吓得不敢说出口,只想着抠掉就能安心,可终究……”
话未说完,封望卿便头一歪,溘然长逝,年仅二十余岁。消息传开,众人无不惋惜,杜悰更是悲痛不已,感叹天妒英才。
恐惧往往源于未知与逃避,越是刻意回避心中的阴霾,它越会在暗处滋生蔓延。封望卿若能早些正视心中的惊惧,或是与人倾诉分忧,或许便不会被心魔所困。人生路上,直面困境、坦诚以待,方能驱散内心的迷雾,寻得安宁与坦途。
18、崔彦曾: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