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答不上来。
转眼到了七月,大军与李同叛军在邢州对峙。决战前夜,柳公济突发高热,昏沉中喃喃自语。军医把脉后,脸色凝重地退出来,对众将摇了摇头。
那夜没有月亮,营寨上空乌鸦的叫声格外凄厉。
柳公济躺在军帐中,恍惚间看见那杆断了的麾枪立在床头。他伸手去够,枪却化作一群乌鸦,“轰”地散开,露出后面一面铜镜——镜中有人冠戴整齐,可脖颈往上空荡荡的,没有头颅。
他猛然惊醒。
帐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取纸笔来。”柳公济撑着坐起,给天子写最后一封奏表。写到“臣老病不堪,恐负圣托”时,一滴墨落在“负”字上,泅开好大一团黑。
天快亮时,他唤来副将,交代完后事,忽然问:“今日上空,可还有鸦?”
副将红着眼眶:“……有。”
柳公济竟笑了:“好。传令三军,就说——乌鸦聚于此,是等着食叛军之尸。让将士们看看,究竟是谁,喂饱这些扁毛畜生。”
日出时分,战鼓擂响。
柳公济强披铠甲,被扶上战车。他看见黑压压的乌鸦在晨曦中盘旋,忽然用尽力气举起剑:“杀——”
这一声石破天惊。
后来史书记载,那场战役惨烈异常。官军最终击溃叛军,李同败走,但尚书柳公济在阵前呕血身亡,卒年六十有一。战事结束后,乌鸦群在战场上空盘旋三日方散。
而许多年后,太原凝定寺有个老僧,每至清明总在禅房独坐。小沙弥问起,他总说在超度故人。只有住持知道,这老僧就是当年弃戎从佛的曾敬云。他曾对住持说:“我不是怕死,是怕那些乌鸦——它们让我看见了自己心里的怯。”
更巧的是,就在柳公济去世那年秋天,京兆尹罗立言入朝前对镜整冠,镜中竟不见头颅。他惶恐告知弟弟,不久果然卷入甘露之变,被诛于市。那面镜子后来被人当凶物砸碎,碎片里却照见无数张恐惧的脸。
世间的征兆,有时是冥冥预警,有时却是内心的镜子。柳公济断枪时的沉着,曾敬云见鸦时的遁逃,罗立言照镜时的惊惶——相同境遇,不同抉择,结局便云泥之别。真正的凶吉不在乌鸦翅影、不在枪杆裂纹,而在人面对未知时那颗心是坚如磐石还是草木皆兵。命运如长河,征兆不过是水面涟漪;能渡河者,从来不是避开水波之人,而是看清流向、稳住舟楫的摆渡者。
9、王府老厨
唐文宗大和九年,长安城暗流涌动。宰相王涯府邸位于永宁坊,三进三出的宅子,门口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圆润,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
这年开春,府里老厨苏闰告老还乡。他在王家掌勺三十年,离京那日,王涯破例送到二门。老厨子跪地磕头,花白头发在风里颤着,欲言又止。王涯扶他起来,只说了句“路上平安”,便转身回了书房。案头堆着各地送来的公文,其中一份密报被他压在砚台下——是关于郑注、李训等人频繁出入宫禁的消息。
苏闰南下到了荆州,投奔开茶铺的侄子。夜里吃酒,侄子问起宰相府光景,老厨子抿了口酒,忽然压低声音:“宅子里……不太平。”
“怎么说?”
苏闰盯着跳动的灯花,讲了第一桩怪事。
王家宅南有口老井,青石井栏被井绳磨出十几道深痕。往年水质清甜,府中烹茶都用它。可从前年腊月起,每到子夜,井底就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锅水烧开了。起初守夜人以为听错了,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有次惊动了巡夜的管家。
管家打着灯笼往井里照,黑黝黝的井水竟真的在翻滚冒泡。更怪的是,水花间时而闪过一道黄光——细看是个铜叵罗(注:古代酒器),时而又泛起银白,竟是个熨斗的模样。那些物件在沸水里沉浮,伸手去捞却又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打上来的水,泛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物的味道。府里再不敢用这井,王涯命人用石板封了井口。可每逢雨夜,石板下仍会传来沉闷的沸响,像有什么在下面叹气。
“老爷什么反应?”侄子听得入神。
苏闰摇头:“照常上朝下朝,只在封井那日,站在井边看了半晌。”
第二桩怪事,发生在王涯的内书房。
那是间静室,除一桌一椅一书架,只设了一张禅床。床是柘木所制,纹理如云,配着素色丝绳编织的床面,工艺精巧绝伦。王涯每日午后在此小憩片刻,雷打不动。
今年上巳节那日,王涯照例躺下。阖眼不到一炷香工夫,忽听得“嘣”的一声轻响,接着是丝绳急速滑动的窸窣声。睁眼一看,禅床竟自行解体了——柘木框架完好无损,可那千百根丝绳齐齐松开,像被无形的手同时抽掉了结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