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原来缚住自己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那份生怕失去的恐惧;伤害自己的,也非荆棘,而是对“杨家余孽”这身份的耿耿于怀。
十年后,安史之乱爆发。长安陷落,百官星散。已任洛阳县职的杨慎矜打开府库,将储粮分与百姓,自己布衣混迹难民中,竟躲过一劫。乱平后,新帝闻其事迹,欲召复用,他却上书婉拒:“臣半生困于心魔,今方得自在。愿为民,不愿再为官。”
据说他晚年隐居邙山,院中种满寻常草木。有访客问及少陵原旧事,老人指指院角一丛野藤:“你看,秋来也会红艳如血——草木本无心,是人自惊心。”
而明珠的故事还有下文。安禄山占长安时,她随秦国夫人出逃,途中设法脱身,竟一路南下回到江南故乡,用宫中所学医术开了一家药铺。战后某年,有游方道人经过,见她为贫民义诊,驻足良久。明珠抬头,与那道人对视——正是苍老的史敬忠。二人默然片刻,相视一笑,恩怨尽泯。
长安城里的恐惧,曾让草木成精、术士得势、贵人失措。可时间终究证明:最骇人的异象,往往生于人心暗处;而真正的化解之道,不在荆棘丛中的苦修,而在放下执念后的清明。草木荣枯本是天道,人生起伏亦是常情,能破心中迷障者,方得自在。这或许正是历史的慈悲:它以惊心动魄的剧情示人,最终却告诉我们,最简单的真实,往往藏在最浮华的幻象之下。
19、王儦
至德二载秋,长安城刚从安史叛军的铁蹄下喘过气来。太子仆通事舍人王儦的宅邸里,却还留着几分往日的从容。他是个会享福的人——虽只是东宫属官,却因早年跟对时机,在肃宗灵武即位时有过笔墨功劳,这些年过得颇为滋润。
九月廿三那夜,月色不明。王儦与新得的爱姬在庭院凉亭对坐,石桌上摆着几样时鲜果子,一壶剑南烧春。那爱姬不过二八年华,正娇声说着洛阳牡丹与长安牡丹的分别,王儦含笑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这样的太平光景,他以为会长久。
忽然,东北方的天际亮了一亮。
起初以为是远处灯烛反光,但那光越来越盛,竟拖出一条银白的尾迹,斜斜朝着长安城西南方向坠来!不似寻常流星的转瞬即逝,那光团有酒瓮大小,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将半个庭院照得恍如白昼。爱姬惊叫一声扑进王儦怀里。王儦僵坐着,眼睁睁看着那物带着无声的轰鸣感,划过头顶,“噗通”一声——不偏不倚,坠入庭院东南角那口深井中。
奇的是,入井后光亮并未立即消失。井口幽幽地泛着青白色的光,像地底睁开了一只冰冷的眼睛,持续了足足一盏茶工夫,才渐渐暗下去。
死寂。连秋虫都噤了声。
“是……是星星掉进井里了?”爱姬的声音发颤。
王儦猛地推开她,厉声喝道:“来人!掌灯!下井去看看!”
三个胆大的家仆被缒下去。井很深,绳索放了十余丈才到底。他们在井下摸索良久,上来时浑身湿透,手里只捧着一把寻常的湿泥:“郎君,底下除了淤泥碎石,什么也没有。”
“在找!”王儦的声音尖利起来。
又下去两拨人,连井壁每道砖缝都摸遍了。没有陨铁,没有奇石,连片异常温热的瓦片都无。那口井平静得就像过去三十年一样,除了方才那阵诡异的光,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儦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黑黢黢的井口。秋夜的凉风吹过他汗湿的后颈,他打了个寒战。爱姬怯生生来扶他,被他一把甩开。那一整夜,王儦再没说过一句话。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也不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眼前却总晃着那团青白的光——它为何偏偏坠入我的井中?为何寻不见踪迹?
他想起幼时听祖父说过:星陨为石,主大将易位;若光耀而没,其应在主人。又想起前朝笔记里记载,某刺史见流星坠于庭树,次年即被流放岭南……
“荒谬!”他猛地拍案而起,对着虚空低吼,“我王儦对陛下忠心耿耿,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话到一半却噎住了。他忽然想起月前替太子接待某节度使使者时,收过一匣淮南新茶;又想起半年前某盐商为官司请托,送来过一对玉璧。这些事在往日不过是寻常人情,可如今新朝初立,圣上最恨……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几个月,王儦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同僚宴请,他推说染恙;东宫议事,他发言愈发谨慎。甚至悄悄把一些把玩过的珍玩送进当铺,将房契地契重新整理。可那口井,他再也没敢靠近,命人用石板封了井口,还在上面压了座小小的泰山石敢当。
该来的还是来了。转年开春,一道奏疏直抵御前:有人告发王儦“交通外镇、私受馈遗”。具体罪证模糊,但在肃清附逆余党的风头上,这样的罪名已足够致命。王儦被除去冠带,锁拿至御史台狱。
系狱那日,经过自家中庭,他不由自主望向那口被封死的井。石板缝里钻出几株枯草,在春风里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