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史敬忠。”他从齿缝挤出这个名字。此人是长安有名的术士,据说能通鬼神。
史敬忠来时已是黄昏。这个干瘦道人绕坟三周,时而俯嗅泥土,时而仰观星象,最后捻须沉吟:“此乃怨气冲腾之象。杨公生前掌太府金帛,过手钱财如江河,难免有阴债未偿。今葬于少陵原,此地古战场也,戾气共鸣。”
“如何化解?”慎矜急问。
“需以至诚引咎,以苦行禳灾。”史敬忠目光幽深,“在后园设法坛,郎君每夜需裸身负枷,坐于荆棘丛中,直至异象消失。”
当夜,杨府后园火光摇曳。法坛高筑,黄符飘飞。慎矜褪去锦袍,赤裸上身,木枷沉重,他一步步走入预先布置的荆棘丛。尖刺扎进皮肉的瞬间,他闷哼一声,想起父亲生前常言:“我杨家如履薄冰。”如今,冰面果然裂了。
如此夜夜苦行。荆棘刺破的旧伤叠新伤,血迹斑斑。奇怪的是,自法事起始,少陵原草木上的“血珠”日渐减少。到第二十七夜,老仆来报:“全干了,连痕迹都没了!”
史敬忠掐指一算:“灾厄已除。然此法乃借郎君精血诚心化解,今后当时时自省,莫生妄念。”
慎矜卸下木枷,对镜看着满身伤痕,恍惚间竟觉畅快——仿佛真用皮肉之苦赎了某种罪孽。他备厚礼酬谢,史敬忠却摆手:“贫道方外之人,受不得这些。若郎君真心,府上侍婢明珠,可愿割爱?”
明珠是江南饥荒时买来的孤女,如今十六岁,眼如秋水,眉似远山。慎矜一愣,随即点头:“救命之恩,何惜一婢。”
次日,史敬忠的青篷马车驶离杨府。明珠抱着小包裹坐在车中,泪痕未干。她回头望了望杨府朱门,想起昨夜夫人叹气:“跟了史道士,总比在府里担惊受怕强。”——杨府上下,确实笼罩在莫名的恐惧中太久。
马车行至宣阳坊,忽被人拦下。前方高楼朱栏边,一群华服妇人正凭栏说笑。为首者瞥见驾车人,扬声笑道:“哟,这不是史仙师么?怎地做起车夫了?”
正是杨贵妃之妹,人称“八姨”的秦国夫人。她今日登楼赏秋,恰见故人。
史敬忠慌忙下车作揖。八姨眼波流转,已落在车帘缝隙间:“后头藏着什么宝贝?”不待回答,使女已掀开车帘。明珠惊慌抬头,秋阳照在她脸上,竟让满楼珠翠失了颜色。
八姨怔了怔,笑意更深:“好个玉人儿。仙师,这婢子送我如何?”话说得温柔,手已招来家仆。史敬忠脸色发白:“夫人,此乃杨少卿所赠……”
“杨慎矜呀。”八姨漫不经心摆弄腕上玉镯,“我前儿还听三姐说起,他父亲坟头闹异象,圣人颇为不悦呢。”她笑吟吟看着史敬忠,“仙师替他禳灾,收个婢女,传出去不大好听吧?”
话说到这份上,史敬忠只能躬身。明珠被扶上八姨的七香车时,回头望了一眼。史敬忠低头站在原地,影子在秋日长街上缩成一团。
翌日,八姨携明珠入宫。贵妃见了也赞:“哪里寻来这样水灵的人儿?”恰逢玄宗驾到,见明珠跪在殿角,低眉顺目却难掩清艳,随口问:“新来的?谁家的?”
明珠颤声答:“原……原属太府杨少卿家,昨日方赠予史敬忠道长。”
“史敬忠?”玄宗挑眉,“一个道士,杨慎矜为何赠他美婢?”
明珠伏地,将少陵原草木溢血、夜夜禳灾之事细细道出。说到杨慎矜裸身负枷坐荆棘时,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玄宗听罢,良久不语,只道:“好生安置。”便起驾离去。
当夜,高力士奉密旨出宫。三更时分,史敬忠从榻上被带走,直接押入宫中一处偏殿。烛火下,玄宗淡淡问:“少陵原草木之血,究竟是怨气,还是人为?”
史敬忠抖如筛糠。原来那日他初到坟地,便发现所谓“血珠”实乃一种罕见虫瘿——少陵原多生“血藤”,秋日虫蛀后分泌红液,恰逢那年秋暖,虫瘿爆裂,汁液沾染草木。他看出杨慎矜内心深藏前朝后裔的恐惧,遂顺水推舟……
“所以你骗他苦行赎罪?”玄宗声音听不出喜怒。
“贫道……贫道确曾劝他自省戒惧,并非全然……”
“那明珠呢?真是为酬谢,还是另有所图?”
史敬忠瘫软在地。他索要明珠,实是受某藩镇所托——此女容貌酷似某罪臣之女,本想训练后作他用,谁知半路被秦国夫人截去。
真相大白。少陵原的“血”,是虫瘿巧合;杨慎矜的“灾”,是心魔作祟;而史敬忠的“法”,则是利用恐惧的骗局。唯有明珠,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每个人的私心与妄念。
三日后,杨慎矜被召入宫。玄宗屏退左右,只问:“卿可知,恐惧最易令人盲目?”
慎矜愕然。皇帝将一纸调令推到他面前:“去洛阳吧,任东都留司。那里没有少陵原,也没有前朝旧事。”——这是保全,也是疏远。
离京那日,马车驶过少陵原。慎矜撩开车帘,见父亲坟周草木已枯。几个农人正在砍伐血藤,边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