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三月,审问却迟迟没有进展。告发者拿不出实据,王儦的旧友们也在暗中斡旋。到了五月,诏书终于下来:贬为播州司户参军。播州,那是黔中瘴疠之地,但比起狱中听候发落,总算保住性命,留了条出路。
王儦接旨时,竟松了口气,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那流星之兆,应的就是这贬官之祸?既已应验,往后该否极泰来了吧?
离京那日,只有一个老仆愿意跟随。马车简陋,行囊萧然。出了长安,一路向西南,过秦岭时还好,入了山南道,道路愈发崎岖。王儦养尊处优半生,哪受过这般颠簸劳顿。更兼心中郁结,时而悔恨自己当初不够检点,时而怨恨告发者落井下石,时而又想起那夜井中诡光,心神日夜不得安宁。
行至凤州地界,正是盛夏。山中潮湿闷热,王儦背上忽生一痈,初时不过铜钱大小,他并未在意。不料三日后,那痈肿竟溃破开来,溃口不断扩大,日夜流脓流血,疼痛钻心。驿站郎中来看,直摇头:“此恶疽也,乃忧惧郁结、外感湿毒所致,病人又心气已衰……”
王儦趴在旅舍破榻上,高烧昏沉间,忽又看见那团青白的光。这一次,光没有坠入井中,而是直直朝他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片灼热的黑暗。
七月初九夜,疽疮迸裂。老仆次日清晨发现时,王儦已气绝多时,面朝下伏在榻上,背上衣物被血脓浸透,粘在皮肉模糊的伤口上。
凤州官府依例收敛,报备文书上只简单写着:“前太子仆通事舍人王儦,流贬途中,病卒。”
消息传回长安,旧相识们不过叹息几声。只有那老仆在收拾遗物时,翻出一页残稿,上面有王儦某夜醉后涂写的两句诗:“曾见星陨如瓮白,不知天命在井深。”看墨迹,当是系狱前所书。
王儦的遭遇,如同一声悠长的警钟。那颗坠入深井却无迹可寻的流星,恰似命运给出的模糊暗示——它不直接言明吉凶,只冷冷提醒着变数的存在。而王儦的悲剧,与其说源于天象预警,不如说根植于他面对征兆时,既无法真正警醒改过,又难以摆脱恐惧纠缠的困境。这故事告诉我们:人生在世,确有诸多无法掌控的偶然与预兆,但比解读征兆更重要的,是修持一颗清醒坦然的心。顺境时不忘检点言行,留有余地;逆境时能够直面因果,安顿心神。如此,纵有流星坠于眼前,亦能如清风过井,不起波澜。真正的安稳,终归源于内心的光明与坦荡,而非对外在吉凶的惶恐揣测。
20、崔曙
天宝元年的冬天,丹州寨的雪下得特别早。
崔曙放下手中的《文选》,望向窗外。书院里的孩子们早就散了,只剩院角的腊梅在风雪中颤抖着几点嫩黄。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油灯里的光跳了一下,映在窗纸上,像一颗不安的心。
“爹爹,星星冷。”
五岁的小女儿从里屋蹭出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崔曙忙将她抱到膝上,用旧棉袍裹住那双小脚。女儿名叫星星,出生那年妻子难产去世,从此这名字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
“爹爹在看什么?”
“看雪。”崔曙轻声说,“也看明年春天的路。”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自二十岁中举以来,五次赴京应试,五次落第。去年秋天,当他第六次收拾行囊时,老父拉着他的手说:“曙儿,若此番再不中,便安心在寨里教书吧。星星需要爹爹。”
可崔曙不甘心。他记得幼时母亲教他读诗,说崔家祖上出过宰相,虽然如今没落了,但诗书传家,总要有个人重新撑起门楣。这些年,他一边在寨里教书糊口,一边在深夜苦读,眼角的皱纹里都刻着《诗经》《楚辞》的句子。
腊月廿三,崔曙带着星星进了长安。他们租住在安仁坊一间小屋里,推开窗能看见大雁塔的塔尖。星星很喜欢这里,因为“长安的月亮比寨子里的大”。
正月初七,进士科开考。那日天还没亮,崔曙给星星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考场在礼部南院,上千考生鱼贯而入,像一条沉默的河。崔曙找到自己的号舍——那是个仅容转身的格子,桌上一盏灯,一叠纸,除此之外,四壁空空。
考题发下来了:《明堂火珠赋》。
崔曙心头一紧。明堂是天子祭祀之所,火珠是高悬殿顶的宝珠,这题目既要写皇家气象,又要寓含深意。他想起去年陪星星看元宵灯会,满城灯火中,女儿指着天上说:“爹爹,月亮和那颗最亮的星星,像不像我们的灯笼?”
忽然,一个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夜空中,明月圆满,其旁伴着一颗孤星。那星虽孤,却亮得执着。
他提笔蘸墨,在草纸上写下:“夜来双月满,曙后一星孤。”
写完这联,他自己也怔住了。双月?天上怎会有双月?可转念一想——明堂火珠光芒四射,岂不犹如第二个月亮?而“曙”是自己的名字,“星”是女儿的小名,这诗句倒像是冥冥中的安排。
三场考毕,已是正月十五。崔曙牵着星星去西市看灯。满街流光溢彩,女儿兴奋地指着各种形状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