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的秋夜比建康凉。他仰头看天,星河璀璨,忽然又想起那句“翩翩如飞鸟”。
飞鸟吗?他苦笑。倒真像。从建康飞到武昌,看似振翅高飞,可飞得越高,掉下来时摔得越重。这道理,他十岁读《战国策》时就懂了。
接下来的半年,庾亮几乎拼尽全力。他整顿军备,巡视江防,调解地方矛盾,又上疏朝廷建议推行“土断”之策——清查户籍,让南迁的北人也承担赋税徭役。这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弹劾他的奏章雪片般飞往建康。每次收到朝中消息,他都会在灯下沉默良久,然后继续批阅公文。
有幕僚劝他:“使君何必如此急切?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道。”
庾亮摇头:“江左偏安,如履薄冰。不趁眼下尚有可为之时做些实事,难道要等胡人马蹄踏过长江,再做亡国之臣吗?”
这话说得重,幕僚不敢再劝。可庾亮自己知道,急,不仅是为国,也是为己。他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让所有人看到,庾亮坐镇武昌,朝廷才能安稳。只有这样,那些暗处的流言、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才会闭上嘴。
包括那首该死的歌谣。
转年春天,庾亮生了一场大病。起初只是风寒,拖了半个月竟转为咳血。医官换了三拨,汤药喝下去像石沉大海。昏沉中,他总梦见长江,梦见自己站在船头,岸上无数人在唱:“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流旐……”
每次惊醒,浑身冷汗。
病稍愈时,他执意要去江边巡视。副将苦劝不住,只好备了轻车。车行至半途,经过一处渔村,又听见那熟悉的调子。这次唱的是另一段:
“庾公初上时,翩翩如飞鸦;庾公还扬州,白马牵旐车。”
这次不是一个人唱,是几个孩童在江滩上玩耍,边跳边唱,童声清脆。
“停车。”庾亮的声音冷得像冰。
副将领命而去,不多时带回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吓得直哆嗦,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说是从西村一个老瞎子那儿学来的。
“杀了。”副将低声道,“以儆效尤。”
庾亮看着那孩子惊恐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摆摆手:“放了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些钱,让他家搬走。”
车队继续前行。副将不解:“使君,这歌谣传唱开来,于您声名——”
“声名?”庾亮望着车窗外奔流的江水,“若我真能守住这千里江防,让百姓安居,让胡马不敢南顾,后人自会给我公道。若不能……”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天之后,庾亮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依然勤勉政务,但不再像从前那样事必躬亲。他开始花时间与当地文士饮酒赋诗,甚至学起了吴地的方言。有次宴席上,一位老儒生借着酒意说:“使君可知,武昌百姓私下都称您‘庾鸦’?”
席间霎时一静。
庾亮却笑了:“鸦有何不好?虽不似凤凰高贵,却能预知吉凶。《淮南子》里说,‘慈乌反哺’,可见是孝鸟;曹操诗云‘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气象阔大。百姓叫我鸦,是亲近之意。”
话虽说得漂亮,可当夜他在书房独坐时,对着烛火看了很久。飞鸦,流旐,白马……这些意象在他脑子里盘旋,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灵。
又过了一年,朝廷诏书到了:召庾亮回建康,任司徒、录尚书事。
这是升迁,是重用。可武昌官邸里,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大家都记得那首歌谣——“庾公还扬州”。如今真的要“还扬州”了。
启程那日,庾亮举绝了盛大的送行仪式。他只带了十余亲随,乘一艘普通的官船。晨雾弥漫,江岸上却依然来了不少百姓,静静站着,无人出声。
船解缆时,庾亮忽然看见那个老渔夫——一年前在石头城下唱歌的那个。老人依旧坐在破船上补网,仿佛这一年时光从未流逝。两人目光隔空相遇,老人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船顺流东下,比来时快得多。
庾亮站在船头,江风灌满衣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琅琊王府的东曹掾时,曾随当时的琅琊王(后来的晋元帝)南渡。那时长江在他眼中是天堑,是屏障,是希望。如今再看这江水,却觉得它像一条巨大的白链,温柔地缠绕着,又冷酷地流淌着,带走一切该带走和不该带走的。
回到建康,入宫觐见,接受任命……一切都很顺利。可庾亮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之武昌湿气侵体,已损了根本。他开始频繁咯血,常常整夜咳嗽无法安枕。
妹妹庾太后来探望时,握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流泪:“兄长何至于此……”
庾亮反而安慰她:“人各有命。我在武昌三年,加固江防三百里,整训水军五万,推行土断清出隐户两万余……该做的,都做了。即便此刻闭眼,也无愧于心。”
这话说得坦荡,可夜深人静时,他仍会想起那首歌谣。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