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连炙肉都料理不好!”王徽之勃然变色,将那银刀“当啷”一声掼在盘中,随即抓起整盘炙肉,狠狠砸向地面!
铜盘撞击青石,发出刺耳的悲鸣。那块炙肉滚落尘埃,沾满灰土。
就在这一片狼藉与寂静中,王徽之怒气未消,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地上那块肉。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哪里还是一块肉!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一颗头颅——面貌清晰,眉眼宛然,正是他王徽之自己的头颅!那头颅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鬓角甚至还有他今晨梳理时不小心扯断的一根白发,此刻正粘在颊边。更骇人的是,那断颈处竟无多少血迹,只有一种死灰般的、了无生机的切面。
“啊……!”一声短促惊骇的抽气堵在喉头,王徽之踉跄后退,脊背撞上亭柱。他猛地抬头,想呼喊随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去。
驿亭粗陋的梁椽之间,昏暗的光线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另一颗头颅——同样是他自己的面容——正静静地悬在半空!那头颅上的眼睛是睁开的,空洞、漠然,正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他,俯视着地上那颗“自己”,也俯视着这亭中一切。
时间仿佛停滞。喧哗的随从、惊慌的老驿卒,他们闻声涌进亭子,只看见使君面色惨白,瘫软于地,目光发直地望着空中某处,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叶子。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梁椽间空空如也,只有蛛网微荡。再看地上,不过是块沾了泥的、炙得有些过火的肉块罢了。
“鬼……鬼……”王徽之牙关打颤,只吐出这几个字,便再说不出成句的话来。众人只道他是旅途劳顿,心悸怔忡,或是岭南瘴疠侵体,产生了幻觉。慌忙将他扶起,喂水顺气,好一阵子,他才缓过神来,但眼神涣散,再无先前半分威仪,只反复喃喃:“走……快走……离开这儿……”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却截然不同。轿中的王徽之紧闭双目,不敢再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岭南绿意。那两颗头颅的景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刻进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一个在地上,了无生气,任人践踏;一个悬于空中,冷眼旁观,如同审视。这莫非是某种谶示?是预示他将身首异处,死于非命?还是……他不敢深想。
接下来的路程,他迅速萎靡下去。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稍有风吹草动便惊悸不已。随行的医师诊不出具体病症,只说是“神思惊扰,邪气内侵”。只有王徽之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外邪,那冰冷注视着他的,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对失势的恐惧,对覆亡的恐惧,对在权力场中最终沦为“物”而非“人”的恐惧。那炙肉难以切割的滞涩,不正像他在政局中举步维艰的处境么?而那雷霆一怒,与其说是对仆役的,不如说是对自身无力感的暴烈宣泄。只是这宣泄引来的,竟是如此具象、如此狰狞的内心图景。
勉勉强强撑到交州治所,接印视事不过数日,王徽之便一病不起。药石无效。在病榻上,他时常在昏沉中惊醒,手指虚空,眼神恐惧地望着床帐顶端,仿佛那里永远悬着一双冷漠的眼睛。不久,这位新任刺史便在郁郁惊惶中,遽然离世。
消息传回,时人皆讶异于他的暴卒,多附会于岭南瘴毒凶险。只有那日同在驿亭的老随从,晚年与人谈起,仍觉得那日使君的神情,是见到了凡人绝难想象之物的、彻骨的绝望。他说:“使君那日看‘它’的眼神,不像见鬼,倒像是……见到了自己本该有的下场,分毫不差。”
许多年后,有行旅之人再过那处荒亭,听当地山民说起旧事。山民道,那亭子早废了,但老辈人传,心有戾气、行事悖狂之人,有时会在那附近迷了心窍,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又说,其实哪有什么妖异呢,不过是人把自己心里的惊、惧、怒、悔,熬成了形,自己吓破了自己的胆罢了。就像山里的雾气,看着像白衣鬼影,日头一照,终究空空荡荡。
真正的鬼魅,常生于方寸之间的晦暗。怒掷炙肉是一瞬,而那悬首的幻影,或许已在心头盘踞多年。外在的功名路途可以丈量,而内在的心狱一旦铸成,往往寸步难行。王徽之的故事,留给后人的或许并非一桩奇谈,而是一声警醒:莫让心火铸成利刃,最终指向的,唯有自身。
14、刘兴道
零陵郡的春天来得早,雨水也多。刘兴道褪下太守的官服,已在这城郊老斋中住了月余。屋子是旧日一位隐士留下的,简朴得很,除了一床、一几、两架书,便只剩四壁白墙。他特意将床榻安在西墙下——那是每日夕阳最后眷顾的地方,能多得一缕暖意。罢郡的缘由,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不是过失,也非年迈,只是朝中风向转了,他这等不会攀附的,自然成了碍眼的石头。几十年的案牍劳形、谨小慎微,换得这般草草收场,心里总像堵着块湿冷的青苔,闷得透不过气。
这夜,又是淅淅沥沥的雨。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着,听檐水敲打石阶,单调得让人心烦意乱。白日里,故旧僚属的疏远,新太守到任的喧哗,都还在眼前晃。忽然,他觉得东墙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