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珍双腿一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踉跄后退,碰倒了凳子也浑然不觉,唯一的念头就是躲起来。他猛地扑回床上,抓起厚重的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蜷缩成一团,死死闭上眼睛。
被褥里闷热窒息,汗水瞬间浸湿了单衣。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极力捕捉着窗外的动静。没有风声,没有枝叶摇动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个时辰,那股如芒在背的阴冷注视感,似乎渐渐消散了。
傅珍僵着身子,又等了许久,才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被子掀开一条缝隙。屋内油灯仍亮着,光线温暖。他鼓起全部勇气,一点点扭过头,看向北窗。
窗外,只有寻常的夜色,老槐树静静立着,黑影幢幢,却再无异状。那张骇人的巨脸,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浑身虚脱,瘫在床上,一夜无眠。次日清晨,阳光大好,昨夜种种恍如一梦。但他清楚那不是梦。他想告诉叔父,可走到护军府书房外,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议论声,涉及几位刚刚失势的大臣名字,语气凝重。他徘徊片刻,终究没有进去。他想,或许是自己读书太累,眼花了;又或许,那只是树影在特定光线下形成的错觉。他将这恐怖的经历压在了心底,只是从此,夜里再也不愿靠近北窗。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叔父傅亮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便回来,神色也更为憔悴。府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几个月后,一个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傅亮被收付廷尉,定罪,诛。
曾经煊赫的傅府顷刻崩塌。傅珍随着其他家眷仓皇逃离,回头望时,只见朱门被封,那棵老槐树依旧立在府西,在秋风中抖索着枯黄的叶子。
多年以后,傅珍流落江湖,经历了许多事,也读懂了更多人心与世情。他渐渐明白了叔父当年的处境,那是在权力旋涡中心身不由己的煎熬,是每一步都可能踏错的如履薄冰。他有时会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想起北窗外树影中那张方相般的巨脸。
晚年的傅珍,在一所乡塾教书。一个夏夜,雷电交加,有个小学童被窗外摇曳的树影吓哭,说看见了鬼脸。傅珍安抚着孩子,望着窗外狰狞的枝桠,忽然有了不同的感悟。
那夜他所见的,或许并非预兆灾殃的鬼怪。那横竖错乱的巨眼,会不会是极度焦虑与恐惧在孤独深夜的投射?是敏感心灵对家族前程未知厄运的一种模糊感知,化成了最原始、最狰狞的意象?它因恐惧而生,又反过来吞噬人的勇气。
真正的“方相”,本是驱邪之神。而人心中最大的邪祟,有时恰恰是那份对未知厄运的、足以压垮理智的恐惧本身。它横亘眼前,遮蔽一切,让人只能蜷缩在被褥之下,错过了或许尚可转圜的时机,隔绝了可能给予警示或慰藉的他人。
傅珍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缓声道:“莫怕。你看,电光过去,树还是树,影只是影。这世上有些东西,你看它凶,它便凶;你定睛看清了,它往往就散了力气。记住,越是怕的时候,越要把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哪怕只是呼一口气,看看光在哪里。”
雨渐渐停了,云缝中漏下一缕月光,温柔地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树影变得清晰而宁静,再无半点狰狞。傅珍知道,有些恐惧会永远留在记忆里,但人可以在回望时,赋予它不同的意义——不是作为宿命的注解,而是作为对勇气与清醒的、迟来的呼唤。
13、王徽之
元嘉四年的春天,赴任交州刺史的王徽之,正行在苍梧古道间。岭南的潮湿已扑面而来,轿帘外是望不到头的深绿,水汽氤氲,连鸟鸣都带着黏腻的调子。这位出身名门的使者,眉宇间却不见封疆大吏的昂扬,反倒锁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阴翳。离建康越远,那份压在心头、关于此次南迁的真实缘由,便越发清晰而沉重——非是简在帝心,实是朝中倾轧,暂避风头罢了。失意与猜疑,像藤蔓般悄悄缠绕着他。
这日晌午,队伍在一处荒僻的驿亭歇脚。山风穿亭而过,带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王徽之觉着烦闷,又有些莫名的空落,便吩咐随从:“取酒来,再炙些肉。”
随从应声去张罗。不多时,一个老驿卒战战兢兢捧来一盘炙好的肉,肉色焦黄,油星微亮,尚滋滋作响。王徽之接过银刀,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僮仆,想自己动手分割。刀尖触及肉块的一瞬,他心头莫名一悸。那肉的纹理,在氤氲的热气与驿亭昏晦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异样。
他蹙着眉,耐着性子割了一刀,手感滞涩,不像在切炙肉,倒像在划开什么韧密之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隐隐钻入鼻腔。他又试了试,刀刃依然难以顺畅切入。几日来的旅途劳顿、前程未卜的忧惧、还有那口不便与人言的闷气,